文╱獅子老師     圖╱甘和栗路

正陶醉於琴聲時,忽然一陣風把譜吹落……琴譜掉下來,先落在琴蓋上,再飄到琴鍵上,最後停在她的膝蓋上。我的心臟差點停了,不知道她會怎麼處理?

卡農這時候出現剛剛好小宇媽媽來接小宇下課時,欲言又止:「老師,我想問你,不知道……」她竟臉紅了,我鼓勵她說下去:「你問,不要緊。」「我也想學鋼琴,可以嗎?」

小宇比媽媽還興奮,替我回答:「可以啦,媽媽,你一定可以的。」我笑了,拍拍她的肩膀說:「非常歡迎啊!小宇媽媽。」我們排了時間,小宇媽媽下次便和小宇一起來到琴房,待小宇上完課,媽媽在我們鼓勵的眼光下,坐到鋼琴凳子上開始上課。

  • 跟著女兒一起學
  • 在樂聲裡做自己

小宇媽媽以前也同小宇一起上過鋼琴,後來他們搬家便停了。看小宇開始練琴,她也把舊的譜找出來練習,如今終於鼓起勇氣,也一起來上課。她學過幾個月,我看她彈的已經不是初學者的曲目,覺得以前的老師應該認為她有潛力,給她比較有挑戰性的功課。

我從她上次沒學完的曲子繼續上,她吃驚於我沒讓她複習舊曲子。我說因為她的基礎打得不錯,雖然鋼琴課停了些時候,但聽得出來她並沒有停止練習。她很開心,說會好好練習。

小宇媽媽果然很認真地練習,小宇看媽媽這麼認真,也被鼓舞了,告訴媽媽練完琴換她。小宇暗自計時,媽媽練多久她就練多久,只能更久而不能少於媽媽。

他們再來上課時,兩人進步得非常多,還互相稱許一番。唯一小小的抱怨是家裡最小的弟弟看她們這麼勤奮地練琴,就占著鋼琴說,得等到他練習完才可以輪到媽媽或姊姊。我們都笑了,因為弟弟只有四歲呢!

小宇媽媽說她很喜歡〈卡農〉,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彈到。我說馬上就可以來試。找到改編的譜教她,也分析給她聽,這曲子有頑固低音貫穿全曲,所以左手只是 一直重複同樣的低音旋律;而右手的旋律如主題與變奏,只要把第一頁練好,其他就只是同樣的東西加上一些變化而已。她很興奮地試低音,我的右手加入她。她眼睛發亮:「老師,我在彈〈卡農〉了耶,真不敢相信!」

她告訴我,很喜歡讀我的部落格,那天讀到了一句話,她很吃驚。她說我提過「很少羨慕別人」,她想了很久,要不羨慕別人,得有足夠的自信。她才發現原來她總 是覺得自己不夠好。我那句話,讓她開始認真地想:為何總是羨慕別人?她在家排行老二,媽媽疼老大,爸爸疼妹妹,居中間的她只能乖乖地不要惹麻煩。

在學校她也表現得不錯,但很少得到老師的讚美,所以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大學離家後,開始有了自己的生活,畢業後找到工作,結了婚有了自己的 家,她也沒有停止研究所的課,硬是把碩士學位拿到。後來,有了小孩,便把工作辭了,當全職媽媽,這可比任何工作更累、更辛苦,但也更值得。

終於女兒小宇大了些,她帶孩子上鋼琴課時,想起這是她小時不敢奢求的夢想,此時不試,更待何時呢?她學了鋼琴後,覺得整個人好像活了過來,在鋼琴的樂聲裡 她可以做自己,不再羨慕別人,喜歡自己的琴聲,也喜歡孩子的樂聲,而且很享受這一切。當別人問:「當媽媽已經夠忙了,幹嘛還給自己找麻煩上鋼琴課?」以前 她會懊惱別人這樣說,但現在已經不以為意。

  • 自信像種子發芽
  • 從一首曲子開始

我聽了很感動,告訴她,我也不是一直都如此有自信。小時功課不算好,很羨慕成績好的同學,覺得他們走起路來理直氣壯,而我只能彎腰駝背地走。後來,考上五 專的音樂科,雖然國中老師覺得這沒有前途,但爸爸媽媽以我為榮,知道我經過多少努力才考上。進了新學校,也有了自信。自信像顆種子,一旦有了發芽的機會, 它會一直長、一直長。所以,後來,我不再羨慕別人。

我問小宇媽媽願不願意來參加學生的鋼琴發表會?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再問她一次,她點頭,但馬上就擔心背譜的問題。我說她上台可以看譜,因為我知道她會練得很熟,而看譜只是讓她安心。她聽了,說:「已經等不及要上台了。」

幾個月後的鋼琴表演會,大家都打扮得像小小鋼琴家,又興奮又緊張。小宇和媽媽都穿著白色禮服,像姊妹花,她們一同坐在第一排,那是演奏者的座位。節目準時 開始,也進行得很順利,快輪到小宇媽媽上台的時候,我宣布了她的名字,她優雅地走上舞台,把譜擺好,深吸一口氣後,開始了久違的〈卡農〉。

她的身體隨著樂聲輕輕搖動,我想雖然她等這首〈卡農〉三十年了,但一點都不遲,我甚至覺得〈卡農〉在這時候出現剛剛好。正陶醉於琴聲時,忽然一陣風把譜吹落……

琴譜掉下來,先落在琴蓋上,再飄到琴鍵上,最後停在她的膝蓋上。我的心臟差點停了,不知道她會怎麼處理?會繼續彈嗎,還是會停下來?我該不該向前去幫她把譜擺好?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只見她很鎮定地拾起譜,把它擺好,用手鋪平,很從容地再彈了起來。

還沒有彈完,但我心裡已經開始為她鼓掌。彈畢,大家都熱烈地拍手,她站起來敬禮,接受這掌聲。她完完全全值得這掌聲。小時候對鋼琴的想望、對〈卡農〉的盼望,全部在這音樂會裡實現了,小朋友們和我一起見證她對鋼琴的熱愛。

我用力地拍著手,知道這〈卡農〉只是一個開始,往後她會彈更多的曲子,她不用羨慕任何人,因為她已經擁有這曲子,擁有鋼琴,也擁有了自己的春天。

★本文摘自寶瓶即將出版《在琴鍵上學自信》
★原刊載2013.05.31聯合報D4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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