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致和

我當然知道翊亞總有一天會穿著和魔術師一樣的燕尾服,站在金碧輝煌的音樂廳接受爆滿觀眾的掌聲,用他那可以自由變化成蜘蛛和白鷺鷥的雙手贏來財富、名聲、女人和權勢。我們等待的時間是如此長久,安於這種等待的信念是如此自然。

我記得這個世界開始變得有點不一樣,好像是在翊亞說他要去歐洲學音樂的那天開始的。

那是十四還是十五年前的事?隨著記憶不斷往前推進,時間距離變得有點難以計算。我需要重新豎起左手已扳下的手指頭,才有辦法把超過十年之前的那幾個年頭累加上去。

那年我們差不多二十二歲,該是從大學畢業準備去當兵的一年,可是我們沒有人在那年入伍。阿煌選擇延畢,我選擇繼續唸研究所,不用服兵役的翊亞則選擇了出國留學。世界之所以變得有點不一樣,或許是太多的選擇造成的。

我說的改變只是一種感覺,那時候我們的世界其實還沒有真的發生什麼大改變。夜市還是原來的夜市。鐵道還是原來的鐵道。堤防外的河流還是原 來的河流。牌樓街北邊那幾條著名的小巷弄的門戶還是盈滿著紅光。那對賣芭樂的姐妹花還是日復一日坐在家門前矮凳洗著芭樂,一樣每天喊著一二三推動裝滿芭樂 的兩輪車衝上平交道前的小斜坡。我的爸爸還是一樣天天喝酒,不過這並沒什麼關係。因為他不必像阿煌的爸爸那樣站上舞台去競選議員,也不會像巷裡那個酒鬼全 身髒兮兮躺在地上哭喊阿母,儘管我的祖母那時已經過世六年。我的媽媽還是一樣天天叼唸要搬離這個地方,卻也還是一樣得天天住在這裡。不像我一上大學就在學 校外面與人合租房子,不必再和爸爸一人一邊占據媽媽的餐桌。


翊亞告訴我他要出國留學,就是在我租屋處那條巷口的第一盞路燈底下。

他唸的大學比我的還遠,但他沒有搬出來住,還是一樣和姜媽媽與那架比汽車還貴的三角鋼琴,一起擠在那間不到十坪的矮房子裡。那時他經常來 我租屋的地方聊天。幾次我重找宿舍,搬到新的租屋地點,翊亞都是第一位來拜訪我的人,彷彿比我媽還關心我的住宿環境,而且比我還快與我的室友同學混熟。我 想翊亞就是在這段時期養成了習慣,才會在我與杏娟結婚後,每個星期五晚上都拎著啤酒滷味,自由自在走進河岸邊那棟讓我遲遲無法自在起來的新居。不過他從來 沒有在我那裡過夜。大學時代沒有,我結婚之後也沒有。不管玩到多晚,混到多累,他都會像鴿子一樣自動回家。我甚至不記得翊亞有在其他地方過夜的紀錄。當 然,這並不包括我們小學六年級的那個暑假。

我和翊亞站在路燈底下,是為了等巷口的那位有錢人把家具丟出來。我們已經抬了一整套沙發回我住的地方了。那是一間三房兩廳的公寓,總共五個人合租,房東沒附家具,客廳餐廳廚房全都是空的。我帶翊亞去買完消夜回來,一眼就看見那三張還算滿新的沙發堆在路燈下的垃圾堆旁,顯然是人家不要的東西,也顯然非常適合擺進我們學生住的客廳。

我和翊亞合力來回搬了三趟。準備把最後一張單人座沙發搬走時,一個在旁邊盯著我們看了很久的歐吉桑走過來,說如果我們還需要家具,可以待 會再過來這裡,他還有東西要丟。果然,我和翊亞搬完沙發走回來,看見巷口又多了一個組合式四層書架和一張圓形玻璃矮咖啡桌。突然有這麼多好東西可撿,讓我 不免有點擔心,便開口問了幾句。「您這些東西真的都要丟掉嗎?」我說。「全要丟掉,你們能搬就搬吧。」歐吉桑說,他站在路燈底下,正拉起汗衫一角揩著臉上 的汗。「這些家具看起來都還好得很,怎麼都不要了?」我說。「我當然想要,只是我要出國去加拿大了,帶不走這些東西。」 歐吉桑說。「出國回來還可以用 啊?幹嘛急著丟掉?」我說。「不急可不行。我移民已經辦好了,能早一天走就早一天走,晚了怕來不及。」歐吉桑說。「晚了會怎樣?」我說。「晚了老共的飛彈 就不是掉在海上,而是掉在總統府了呀。哈哈哈……你們等著,我要丟的東西還多著呢。」歐吉桑說。

歐吉桑上樓去了,我看見他就住在巷口第一棟七層樓的電梯華廈裡。這種華廈和我租的那種公寓不同。我住的公寓是超過二十年的舊房子,位在很深很深的巷弄底部,雖然也在離大學不遠的文教區內,但和這種剛落成不久,幽居巷弄卻又擁有大馬路便利的電梯大樓比起來,兩者身價相差可能不只十萬八千里。

「你怎麼看這件事?」翊亞問。
「很好呀,有免錢家具可撿。」我說。
「我是問移民的事。那個歐吉桑,在這種時候決定移民到外國去。你有什麼看法?」
「我哪有什麼看法?不就是個有能力但沒信心的膽小鬼嘛。」
「還說你沒看法。」翊亞說:「你一句話裡面就有三個評語。」

在半明半暗的路燈底下,或許因為陰影,或許因為不久前才達到免役標準的過輕體重,翊亞的臉看起來更削瘦了。我知道他有話要說,可是我對他 問的事情真的沒有看法。我記得那一年好像發生了不少事。總統直選。中共發射飛彈。外僑撤離。美國艦隊駛近台灣海峽。股市崩盤。我對這些事情也都沒有看法。 我只是一個剛考上研究所的數學研究生,麻木的知識分子。我只關心要找哪位教授指導,關心要找哪種輕鬆又高薪的工讀,關心要怎麼找我遲未出現的女友。這樣就 夠忙的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對其他事情有什麼看法。

「我也要出國了。」翊亞說。
「真的?你也要移民嗎?」
「不,我出國是學音樂。我媽替我在比利時找了一位有名的鋼琴家,他願意指導我彈琴。」
「怎麼沒聽你說過?」
「我現在不是說了?」
「什麼時候去。」
「下個月。」翊亞問:「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很好呀,我哪有什麼看法。」我回答。


我現在回想起來了,當翊亞說他要出國時,我的感覺並不太舒服。我當然知道翊亞總有一天會穿著和魔術師一樣的燕尾服,站在金碧輝煌的音樂廳 接受爆滿觀眾的掌聲,用他那可以自由變化成蜘蛛和白鷺鷥的雙手贏來財富、名聲、女人和權勢。雖然這一天和我的女朋友一樣遲遲未出現,但我相信總是會來的, 就像我相信自己不可能打一輩子光棍一樣。我們等待的時間是如此長久,安於這種等待的信念是如此自然,以至於當翊亞說他要出國尋訪名師之時,我突然有種不舒 服的感覺,這種感覺甚至沖淡了我剛撿到一整套沙發的喜悅。我以為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是因為嫉妒。十五年後的我回想起這件事,更覺得我有非常好的嫉妒理由。我 不是嫉妒翊亞,而是嫉妒他能出國。我的大學同學都出國去了。他們搭上飛機,往東飛過太平洋,降落在普林斯頓大學、哈佛大學或麻省理工學院,接受國外的名師 指導。然後他們往西飛過美國大陸,降落在矽谷、休斯頓航太中心,或是再飛過太平洋,降落在中央研究院、國家高速電算中心或各大科技公司的菁英部門。留下來 唸研究所的我,只飛越了一條河,從這座城市換到另一座城市,教了幾堂「生活密碼學」,然後我的同事就變成了公園兒童遊戲區裡的外傭、大陸新娘和退休老人。

以我今日的處境來看,當年我的確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嫉妒翊亞的出國,可是這並非我那時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和三歲那年罰跪在神明桌前的事件一 樣,我越是努力回憶,就有越多細節跑出來。現在我又清楚看見翊亞說他要出國時的那張臉了。在夜蛾白蟻飛旋碰撞的路燈底下,他那張臉似乎存在於夢境的某個地 方,而不是跟我一起站在巷弄裡。當他告訴我出國決定的時候,我記得,他的眼睛沒有任何光亮。這當然是比較出來的結果。安教授說過資訊鑑別與比較的重要性, 大部分人都像一張破網,任憑有用無用的資訊從破洞和網眼中流過。還好,我從那些已流過的記憶裡又撈回了一些東西,雖然晚了點,但總比不明不白的好。翊亞的 眼睛沒有光亮是比較的結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曾經看過他那種令人難忘的眼神,那種把世界的一切都燃燒殆盡,只剩下熱情和希望的眼神,那麼你就會明白那時 站在路燈底下的翊亞,眼睛不僅沒有光亮,甚至簡直可說是兩個黑洞。

我想起雙眼失去光亮的翊亞,在巷口的垃圾堆旁追問我對他出國的想法。現在我知道了,是這對眼睛讓我感覺不舒服。我不喜歡這個比較的結果,可是現在我知道了。

「沒有看法也是一種看法,而且往往比有看法更不屑。」翊亞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信心不夠?」
「我可沒這麼說。」
「我以為你會說,如果對未來夠自信,待在哪裡都一樣,就不必出國了。」
「出國是你媽替你安排的,要說對未來沒信心,也應該是講你媽媽才對吧?」
「恰好相反,她對我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那就什麼問題也沒了呀。」
「我說她充滿信心是指我的未來。對現階段的我,她也許覺得我的表現還不夠好,才會安排我去國外繼續學琴。」
「感覺你好像不喜歡這樣的安排。」
「沒有喜歡不喜歡。反正我會接受就是了。」
「為了你媽媽?」
「不,我是為了……」翊亞頓了一下,才又說:「是為了……」

翊亞好像說了「爸爸」兩字,可是他的聲音極小,我不敢確定自己的耳朵沒有聽錯。我也沒時間向他確認或請他再講一次,因為那位歐吉桑又出現 了。這次他沒搬任何東西下來,兩手空空對我們招手。「喂,你們兩個,過來過來。」他親切地對我們說:「我要丟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也不知道哪些你們想要或不 要,乾脆你們跟我上樓去,自己看你們想搬什麼好了。」

(上)

★刊載於2013.06.2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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