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

村上春樹「對我來說,翻譯卡佛的作品是無法計量的貴重學習。若說,我現在對翻譯卡佛的作品尚有遺憾,那就是:卡佛留下來的六十五篇短篇小說,我已經都譯完了。」

瑞蒙.卡佛,影響最鉅的美國小說家,最後一次重量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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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之死】

墨西哥,馬撒特蘭──三個月以後

哈利死後一切都改變了。要說,就說這個吧,比如誰會想到,才短短三個月之前,我新來乍到墨西哥,可憐的哈利就死了埋了呢?哈利啊!死了埋了──可你沒法把他忘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我無法上班。我整個人都撕裂了。傑克.柏格,他是法蘭克汽車零件修護廠的保全員,我們都是同事,那天早上六點半他來電話的時候,我在喝咖啡抽菸坐下來吃早餐。

「哈利死了,」他就這麼簡單一句話,就像丟了枚炸彈。「快打開收音機,」他說。「快打開電視。」

警方在向傑克問了許多跟哈利相關的事情之後才剛剛離開他的家。他們叫他立刻過去認屍。傑克說他們很可能接著就會到我這裡來了。至於為什麼他們要先去傑克.柏格那裡,對我來說始終是個謎,因為他和哈利並不如所謂的非常要好。甚至不如我和哈利的交情。

我無法相信這件事,可是既然傑克都來了電話,想必是真的了。我整個人處在極端驚嚇的狀態,把早餐全忘了。我轉來轉去的聽新聞,最後終於聽到了這則報導。八成連續聽了一個多鐘頭的收音機,想到哈利,再聽到廣播,我整個人愈來愈難受。一定有一票爛人對他的死無動於衷,甚至很高興這個結局成真。他的老婆就是其中之一,儘管她住在聖地牙哥,已經有兩三年彼此沒見過面了。她會很高興。照哈利的說法,她就是這種人。她不肯因為別的女人跟他離婚。不離婚,大家沒戲唱。現在她用不著再擔心這件事了。沒錯,她絕對不會為哈利的死感到難過。但是小茱蒂,那可就不一樣了。
我先打電話給公司告假之後才出門,法蘭克沒多說什麼,他說他可以理解。他也有同感,他說,可是他的店不能不開門。哈利也算是求仁得仁吧,他說。法蘭克.柯羅維。他是店東,兼工頭,是我共事過最好的一個好人。

我坐上車朝著「紅狐」的方向開去,這是我和哈利,還有金.史密斯、勞德.威廉、奈德.克拉克和其他那幫傢伙在下班之後必到的一個地方。現在是早上八點半,交通擠得厲害,我必須專注的開車。但不時的,還是忍不住會想到可憐的哈利。

哈利是個鬼靈精。換句話說,他花招很多。有哈利在絕不會冷場。他對女人很有一套,明白我的意思吧,從來不缺錢,生活高檔。他也很精明,不管碰上什麼難搞的事,他都能輕鬆搞定。比方說,他開的那輛捷豹,幾乎是全新的,兩萬塊美金的名車,可惜在一○一號公路上一次連環大車禍裡撞壞了。哈利沒花幾個錢就從保險公司手裡買下來,自己動手把它修理得跟新車沒兩樣。再來就是那艘三十二呎長,克里斯廠製造的小遊艇,那是他洛杉磯的叔叔在遺囑中的贈與物。那船哈利到手不過一個月左右。幾個星期前他才去那兒看了一下,開了那船兜了一小圈。不過有個大問題,在法律上哈利的老婆也佔了一份。為了防範她聽見風聲也想插上一手──哈利甚至連船都還沒看到──就先去找律師把遊艇上大大小小全部一切統統過給了小茱蒂。他們計畫等到八月,哈利休假的時候,兩人一起駕船出遊。哈利跑遍各地──我在此順便做個補充──他在服役的時候去過歐洲,去過各國的首都和觀光城市。戴高樂將軍遭到槍擊那次他就在群眾裡面。什麼場面他都見過,什麼地方他都去過,什麼事情他都做過,這個哈利。現在他死了。

紅狐,很早就開門了,裡面只有一個人。他坐在吧台另一頭,我完全不認識的一個傢伙。吉米,那個酒保,開了電視,看我進來跟我點點頭。他的眼睛紅紅的。一看見吉米,我知道事情就是這樣了,哈利死了。「露西劇場」 剛要開始,吉米拿了根長棍子把轉台器撥到另外一台,但是這會兒並沒有關於哈利的新聞。

「我不敢相信,」吉米搖著頭說。「怎麼會是哈利。」

「我也這麼想,吉米,」我說。「怎麼會是哈利。」

吉米給我們倆各倒了一杯烈的,他眼也不眨的一口乾了自己的那杯。「我難受啊,就好像哈利是我親弟弟似的。真是太教人難過了。」他再搖頭,對著玻璃杯看了好一會。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我們再來一杯,」他說。

「這次給我加一點水進去,」我說。

那天早上,不時的有幾個傢伙進店裡來,全都是哈利的朋友。有一次我看見吉米掏出手帕擤鼻子。吧台另外一頭的那傢伙,那個陌生人,挪了挪身子好像想要開點唱機。吉米上前狠狠的拔了插頭,狠狠的瞪著那傢伙直到他離開為止。我們大家誰也不跟誰多說什麼。我們能說什麼呢?大夥只能傻楞楞的。最後吉米拿出一支空的菸盒,擺在吧台上。他說大家最好來湊錢買個花圈。大夥就一塊兩塊的往盒子裡放,吉米拿支彩色筆在盒子上寫了「哈利基金」。

麥可.戴馬雷斯特進來坐在我旁邊的凳子上。他是「炸藥俱樂部」的酒保。「這真是啊!」他說。「我是在收音機裡聽到的。我老婆正在穿衣服打扮準備上班,叫醒我說,『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哈利啊?』可不是。給我來杯雙份的,再加一杯清腸的啤酒,吉米。」

過了幾分鐘,他說,「小茱蒂怎麼受得了啊?有誰見著小茱蒂了嗎?」我看見他用眼角瞄著我。我無話可說。吉米說,「她今早來過電話了,歇斯底里的一塌糊塗,可憐的孩子。」

喝過一兩杯之後,麥可轉向我說,「你要過去看看他的大體嗎?」

我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這種事沒什麼意思。大概不會去吧。」

麥可像很能理解似的點點頭。一分鐘之後我看見他盯著吧台後方的鏡子在觀察我。如果這會兒你還沒看出來,我乾脆直說了吧,我不喜歡麥可.戴馬雷斯特。哈利也不喜歡他。我們曾經聊過這事。不過事情總是這樣──好人不長命,其他人啥事也沒有。

大約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掌愈來愈濕黏,我的心也重得像鉛塊。在這同時我覺得血液撲通撲通的在太陽穴裡跳。一時間我以為自己要昏倒了。我滑下凳子,向麥可點個頭說,「想開一點吧,吉米。」

「是啊,你也一樣,」他說。

到了外面,我靠著牆壁站定一會兒,努力回過神。這才想起我還沒吃早飯。焦慮沮喪,外加那幾杯酒,我的頭不痛才怪。可我什麼都不想吃。連一口都吃不下。對街一間珠寶店櫥窗裡的鐘指著十點五十分。發生了這許多事,感覺上現在早該是下午了。

就在這時刻我看見了小茱蒂。她慢慢的從轉角走過來,垮著肩膀,一臉的痛苦。看了真教人心酸。她手裡拿著一大疊面紙,稍微停下來擤擤鼻子。

「茱蒂,」我說。

她發出的聲音就像顆穿心的子彈。我們就在人行道上緊緊擁抱在一起。

我說,「茱蒂,我太難過了。我能為妳做點什麼呢?要我的右胳臂我都願意,妳知道的。」

她點頭。她沒法開口說話。我們倆就站在那兒彼此拍著揉著,我儘量的安慰她,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們兩個不斷的在吸鼻子。她鬆開手,用失魂落魄的眼神看著我,再伸出手臂抱住了我。

「我不能,我不能相信,不能,」她說。「就是不能。」她繼續不斷地用一隻手捏著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拍著我的後背。

「事實上是真的,茱蒂,」我說。「電台和電視新聞都播了,今天晚報也會登的。」

「不,不,」她說,她捏得我更用力。

我又開始頭昏眼花。我覺得太陽曬著我的頭,她的手臂仍舊纏繞著我。我稍微移開一些,藉此讓我們倆分開來,不過我一隻手膀仍舊摟著她的腰支撐著她。

「本來我們下個月就要出去的,」她說。「昨晚我們坐在紅狐的老位子上待了三四個鐘頭,做規劃。」

「茱蒂,」我說,「我們找個地方,喝杯咖啡或飲料什麼的。」

「那我們就進去吧,」她說。

「不,換個地方,」我說,「這裡我們以後再來。」

「我想我吃點東西或許會舒服些,」她說。

「好主意,」我說。「我也可以吃一點。」

接下來的三天糊裡糊塗的過了。我每天照常上班,可是少了哈利,這裡成了悲傷又無趣的地方。下班後我常跟小茱蒂見面。傍晚時候我也都陪她坐著,儘量不讓她鑽牛角尖,老往壞處想。我也帶著她這裡那裡的跑跑,處理一些她該做的事。我陪她去過殯儀館兩次。第一次她整個崩潰。我不願意進去那裡。我只想記得哈利從前的模樣。

喪禮的前一天,我們大夥在店裡湊足了三十八塊錢買花圈。因為我跟哈利最要好,就派我負責選購。我記得家附近有一間花店。於是我先回家,將就吃了些午餐,然後開車去豪華花店。它所在的購物中心裡還有一間藥房,一間理髮店,一間銀行和一間旅行社。我把車停好,走沒幾步路就被旅行社櫥窗裡那張大海報給吸引住了。我走上去在櫥窗前面站了一會。墨西哥。海報上巨大的石頭臉裂嘴笑得像那顆俯瞰蔚藍海洋的大太陽,海上的小帆船看起來就像白色的餐巾紙。沙灘上,穿著比基尼的女人有的戴著太陽眼鏡慵懶的躺著,有的在打羽毛球。我把櫥窗裡的海報全部看遍,包括那些德國和英格蘭的,不過我還是不停的轉回到那個笑臉迎人的太陽,沙灘,女人和那些小船。最後我對著櫥窗玻璃梳一梳頭髮,挺一挺肩膀,走進了花店。

第二天早上法蘭克.柯羅維穿了休閒褲,白襯衫,打了領帶來上班。他說要是誰打算去送哈利一程,他隨時待命。大部分人都回家換了衣服再去參加喪禮,然後下午請半天假。吉米特別為了追思哈利在紅狐辦了一個小型的自助餐會。餐點有各種沾醬,薯條和三明治。我沒有去參加喪禮,倒是下午稍晚的時候去了一趟紅狐。小茱蒂當然在那兒。她盛裝打扮,像是得了過動症似的在場子裡來回的轉。麥可.戴馬雷斯特也在場,我看見他不斷在打量她。她不停找人說話,跟這個說完跟那個說,她說的都是哈利,譬如,「哈利最看重你了,葛斯。」或者,「哈利也會想要這樣的。」再或者,「哈利鐵定最喜歡那部分。哈利就是這種人。」有兩三個傢伙摟摟她,還拍她兩下屁股,毛手毛腳的,我簡直想叫他們滾蛋。幾個老傢伙晃了進來,這幾個傢伙哈利這輩子也沒跟他們說上三句話──甚至對他們連正眼都沒瞧過──這幾個老傢伙一面說真是天大的悲劇,一面猛灌啤酒猛塞三明治。我和小茱蒂一直待到七點,場子全部淨空為止。然後我帶她回家。

看到這裡你們大概也猜到其餘的情節了吧。哈利死後我和小茱蒂就開始出雙入對了。我們幾乎每晚都去看電影,上酒吧,或者去她家。後來我們只去過紅狐一次,之後我們決定不再去了,改去一些新地方──一些她和哈利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一個星期天,就在喪禮過後不久,我們倆去了金門墓園,想在哈利的墓前獻盆花。他的墓碑還沒好,我們耗了一個鐘頭,還是找不到那該死的墓穴。小茱蒂不斷的從這個墓跑到那個墓的喊著,「這裡!這裡!」結果發現那些位置全都是別人的。最後我們只好走了,兩個人的心情都壞到極點。

八月,我們開車去洛杉磯看看那艘船。非常好的一件工藝品。哈利的叔叔把它保養得很好。湯瑪斯,負責照管那艘船的墨西哥男孩說,就算駕著它環遊世界也絕沒問題。我和小茱蒂看了看它,再互相對看一眼。世間的事少有盡如人意的,結果和想像通常是背道而馳。可是那艘船不是──它簡直比我們想像中的更棒。回舊金山的路上,我們決定下個月來一趟小小的遊艇之旅。我們把行程訂在九月,就在勞動節那個週末之前。

我前面說過,自從哈利死後許多事情都改變了。甚至現在連小茱蒂都「出局」了,她走的方式很慘,直到現在我還搞不清楚怎麼會那樣。事情發生在巴亞海岸 :完全不會游泳的小茱蒂就此失蹤了。我們猜想她應該是在夜裡從船邊摔下去的。那麼晚她幹嘛要上甲板,又是什麼原因導致她摔下去?我和湯瑪斯兩個都不知道。我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不見了,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也沒聽見她的呼叫聲。她就這麼簡單的失蹤了。這都是實話,所以請幫幫我,幾天後我們進了瓜伊馬斯港 我就是這麼跟警方說的。我太太,我跟他們說──原本很幸福的,我們就在離開舊金山之前才剛剛結了婚。這本來是我們的蜜月旅行啊。

我說過哈利死後許多事情都改變了。現在我人在馬撒特蘭 ,湯瑪斯帶著我到處觀光。這兒好多事情是當初在美國連想都想不到的。我們的下一站是曼薩尼約 ,湯瑪斯的家鄉。接下來是阿卡波科 。我們計劃不斷走下去,把所有的錢花光為止,然後停下來工作一段時間,再出發。我忽然覺得我現在做的事正是當初哈利一直想要做的。只是現在有誰說得準呢?
有時候我覺得我天生就是個飄泊的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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