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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總要開始——馬華當代小說選(2004-2012)搶先看~~PartⅠ

無限寂靜的時光(上)

文/龔萬輝

一開始,他在深夜裡聽見一陣陣細微的聲音,像油花自水底緩緩浮上來,然後在水面上擴散成一圈一圈炫異的彩膜。嗤嗤咯咯,嗤嗤咯咯。他搔了搔頭,從沙發坐起來,恍惚以為那是夢裡餘音。剛才他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了,坐墊上留下一片溫濕的汗漬。一日將盡,電視機仍發出閃動亮光,正播放著節目結束之前的國歌。他在雜亂散落的報紙和育兒雜誌之間翻找了一陣,好不容易從沙發坐墊的隙縫間找到遙控器,伸手把電視按息了。那細瑣的聲音似有若無,他側耳仔細聽了一陣,仍不確定剛才聽見的是什麼聲音。他站起身,把電風扇也關掉。電風扇兀自旋轉了好一陣子,空氣漸漸靜滯下來,屋子卻更加悶熱,讓他不住冒汗。客廳此刻變成了一個寂靜密封的容器,而他像是一個捕蝶人,屏住呼吸,等待薄翅掀動。牆上壞去的掛鐘秒針輕顫。日光燈上不知什麼時候飛繞著好幾隻水蟻,不停奮不顧身撞擊燈管,發出得答得答的微響。公寓樓下的停車場遠遠地傳來車子的警鈴聲。再聽一陣,鄰座某個單位裡,隱約還有不睡覺的小孩子在撒賴哭鬧……

他在悶熱空寂的客廳裡仔細分辨著周遭噪音,等了一陣,那細微嗤嗤咯咯在啃咬著什麼的聲音又自寂靜浮現,像是從房間裡傳來。他以為妻子醒來了,扭開房間的喇叭鎖,客廳的光自門縫漏進房間,房裡事物在迷濛的光照底徒具模稜的形狀,卻看見妻子依舊躺在床上安睡。他走近妻,俯身聽見妻的唇齒之間咯咯作響,竟是一整夜都在磨牙。

房間裡剛粉刷的奶白牆壁仍揮發著新髹油漆的氣味,他小心跨過房間裡堆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紙皮箱,依著房門口漏進的光,摸索牆上燈掣,卻按錯了電風扇的開關,再試過才打開了燈。日光燈閃了幾下,亮起了沉睡的妻。燈下妻子穿著一件長到過膝的史努比卡通睡衣,臉頰格外地白皙,睫毛微微地顫動,雙眼在眼皮底下快速地流轉,像是兩隻不安分的小鼠,躲在一層薄薄的被單底下玩鬧。妻子在咯咯地磨牙,彷彿還晃蕩在一場長夢之中。他坐在床沿看著妻子,伸手撫她額前頭髮,把掉出來的髮絲塞回耳間。他低下頭,輕輕在耳邊呼喚著妻的名字。
恍惚忘了,妻子已經酣睡多久了。

妻子安睡如昨。他又關了燈,輕輕掩上房門。走回客廳,看見燈管周圍飛繞的水蟻更多了,好幾隻掉落在地板上,蛻去了薄薄的翅膀,慌張亂爬。炎季的雨水一夜都下不出來,空氣悶熱又潮濕。他把落地玻璃窗拉上,看見對面公寓的燈光錯落。有些住戶睡了,有些還醒著。眼前的兩座公寓,真像工整切面的蟻巢。這裡看不見遼闊的風景,高聳的公寓遮去了大部分的景色。從公寓之間望去更遠,可以看到這座城市最喧鬧的地段。那被嵌在公寓之間的直長方形的夜景,燈火通明,像夾心餅乾的一層甜餡。即使到了深夜,雲朵厚重,天空仍是一整片泛光的灰紅色。城市的街燈在公寓背後綴成橙黃的點點虛線。他在那狹長的夜景之中,看見兩座矗立的巨塔,發出閃耀的光。那光是熾白色的,在一片黃色的燈火中特別顯眼,彷彿可以看見一圈一圈的光點綴成那雙巨塔的形狀。

當初決定買下這個小單位,不嫌公寓陳舊,不嫌外勞和黑人住戶太多,除了房價比外邊便宜了一大半之外,也許就是因為客廳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那狹小的一隙夜景。他記得那時他和妻在這座城市裡兜兜轉轉,依著一個一個陌生的地址去看房子,然而市區居高不下的房價卻讓他一再氣餒。他不慣於討價還價,在那些精明善計的房屋經紀面前顯得笨拙可欺,但妻卻彷彿對開車到處去看房子這件事,擁有著一種像是出外郊遊那樣的期待。每次走進那些空置的房子,妻總是伸手摸摸、敲敲,悉心地檢查門栓、水龍頭,樂此不疲。他想起那一天,和妻子開了老遠的車子來看這個單位,兩個人在房子裡磨磨蹭蹭半天,妻子支開了房屋經紀,把他拉去廚房,壓抑著心底興奮,小聲對他說:「但是你不覺得很棒嗎?這樣我們每年新年都可以坐在家裡看雙子塔放煙花。」

後來他在一間麥當勞裡頭,和妻子兩人,聽著房子經紀說明細項,隔著兒童遊樂區小孩子放肆玩鬧的喧嚷,其實一點也聽不真切。那一行一行英文的貸款協議恍若與真實世界無關,他只是依照指示一頁一頁的簽名。「每一頁都要簽嗎?」他抬起頭確認,而那經紀無可無不可地回他說:「是啊。」他記得他簽了許久,當他簽完名字,手心汗濕,小心翼翼地把那張頭期支票從文件夾裡拿出來,顫顫交給了經紀,像是交出自己的半生——那是他們兩人至今的所有積蓄,一張薄紙卻沉重不已。他點查著繁雜的文件,偷偷瞄了一下身邊的妻,見妻子手撐著下巴,正望著遊樂區那些陌生小孩們,看他們在塑膠小滑梯上爬上爬下,看得入神。妻的側臉襯著逆光,顯得平靜且溫柔。

然後他們就退了一起賃租三年的房間,把兩人擁有的一切都分拆、打包,裝進大大小小的紙箱裡。那些時光河床沉積下來的細瑣之物。那些陪伴妻長大一次一次搬家皆捨不得丟棄已至發黑的狗熊和布娃娃。那些衣服、床單、旅行紀念品、書本、相冊……。那段搬家的期間,妻子恍若處在一種迎接節慶的躁動和微熱之中,那些在床底或抽屜深處重新浮現的舊物引起妻子不斷驚呼:「啊,你看這張照片,以為都不見了,原來還在呢。」妻興致勃勃地不斷向他說起青春時光的往事種種。看著妻孩子般,在揚塵的日光下因為勞作而泛紅的臉,他總是微笑點頭,如他一貫的縱容。他滿頭大汗把床架和組合櫃都拆卸了,化整為零,開著那輛單薄的白色靈鹿,來回跑了一趟又一趟,才把所有事物都搬進了自己的家。
「這是我們自己的家了。」那時妻子手裡撐著一支拖把,坐在紙箱上微笑著對他說。那時還沒來得及為屋子添購家具,牆壁也一整片空蕩蕩的,只要開口說話,就蕩起幸福的回音。

終究還是在這座城市裡如船放下了錨。他想。他和妻子都是外鄉人,都在城裡工作了好幾年。他比妻更早走進這座城市,中學畢業就離開小鎮,一個人來念美術,後來到報館裡當分色員,算算都已經十多年。只是妻子有時仍會笑他,待了這麼久,怎麼廣東話還是說不溜,每次點餐的時候,總把「涼水」說成「涼誰」。他傻笑,沒辦法,他永遠無法掌握廣東話舌尖幽微的轉折。無法真正地進入。彷彿這座城市有著無可破譯的密語,他在城市裡生活了多年卻總是在阡陌縱橫的街道之中迷路,跟著路牌指示就走去錯誤的方向。那時漂漂浮浮,老是在搬家,從一個陌生的地方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也不曾真正想過會在這座城市裡安身立命,如今他從窗子望去城市的遠景,仍然覺得有些不甚真實。他記得他和妻剛剛搬進新家的時候,家徒四壁,房子陳舊了一點,天花板上還有好幾處水漬印,漫漶成一朵一朵褐色的乾花。牆壁粉刷之後也勉強還算明亮乾淨,只是房間的地板是小木條交錯嵌成的,日積月累,蠟質都褪去光澤,許多木條都從地板鬆脫了出來。妻洗地的時候,用腳趾夾起一塊脫落的小木條,好不容易把它塞回凹洞,然而一踩過剛抹洗的地板,那木條又黏上濕漉的腳丫子跌落出來。妻子還想用腳趾去夾,他怕妻子滑倒,說:「哎,妳要小心點啦。」

那時妻子已經懷孕兩個多月。剛搬進新家的時候,他不讓妻子搬重物,也不讓她爬高爬低。兩房一廳的小單位,他特地清理了小房,打算留給將來的小孩。而妻子興致勃勃地比劃著小床要擺哪裡,桌子要擺哪裡,燈管要買多少瓦特的,冷光還是暖光,小孩做功課的時候光度夠不夠亮……。他們那時連家具都還沒買,卻已經勾畫了太過遙遠的未來,彷彿妻體腔內的胚胎一夕之間就會長大、蹦跳,吱吱喳喳地和他們說話。初孕的妻像是回到了少女時光,對新鮮物事都有著過剩的熱情。妻且開始在臨睡前躺在床上捧著新買的童書,念英文童話故事,《睡美人》、《拇指姑娘》、《小木偶》、《人魚公主》……他總是微笑縱容著妻的一切。他知道妻想要一個小孩許久,而一次一次等待復又失望的時光也著實太長。他記得有一次,妻子瞞著他自己去買了一堆驗孕棒,一個人關在廁所裡一兩個小時都不出來。他剛從報館下班,試探敲著廁所的門,妻子也不應答。他急了,怕妻出事,乒乒乓乓又敲了一陣,妻才打開了門。他問妻怎麼啦?妻子臉頰泛紅,含笑不答他,眼裡卻蕩著流轉不下的淚光,把手裡的驗孕棒拿給他看。就是那時候,他們一起決定了,要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如今卻只剩下他獨自一人坐在家裡客廳,在夜闇裡聽著妻子沉睡時自房間傳來磨牙的嗤嗤咯咯的聲音。客廳裡的沙發還是當時和妻子一起去大賣場買的。當初為了省運費,把整個雙座的沙發連拖帶拉地塞進了小車裡載回來。他且為了電視機在二手電器街上來回一間店一間店比價,咬了牙買了下來,而今那大塊頭的三十吋電視機卻只能擺在兩張併攏的塑膠凳子上。屋子裡仍散置著當時從舊居搬來的紙皮箱。有些已經拆封了,裡頭的事物亂七八糟被掏出了一半;有些被壓在最下,連膠紙也沒撕。搬來新家已經一個多月了,屋子的陳設仍然保持著未完成的雛貌,都還沒來得及收拾、布置。彷彿時間在這個屋子裡止步,像牆上壞去的時鐘,秒針震顫,卻再也走不到下一秒去。已忘了那時鐘是什麼時候壞掉的了,一開始這一切不都平安靜好嗎?妻子還沒有陷入深長的沉睡之前,每天晚上會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在手裡打毛線,織弄著一雙粉紅色的小毛襪。有時織著織著就打起瞌睡,直至夜深,恍惚被他搖醒,揉著眼睛看牆上的掛鐘,又轉過頭往落地窗外看去,穿過那些掛在陽台未乾的衣物之間,那一片被遮去大半的夜光景色。

他回過頭,妻子早已不在沙發上了,而遠方白熾的巨塔仍舊亮起夜景最耀眼的光。妻子還沒織完的小毛襪擺在一個小箱頭上,粉紅色的毛線球卻已跌落地板,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不知滾到哪裡去了。落地窗一夜未關,水蟻循著燈光,紛紛從外面飛進屋子。他用掃帚把那些跌落地上的水蟻掃成一撮,那些蛻了翅的小蟲在糾纏髮絲的塵灰堆裡拖著巨大的腹肚扭動竄逃。他順手拿了報紙,捲成筒狀,將牠們一一撲殺。報紙拍在地上啪啪作響,隨即屋子又回復一片安靜,房門背後仍然傳出妻子磨牙的細響,恍惚有什麼正在被漸漸啃蝕殆盡。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妻像童話書裡的公主那樣,沉入了無限深邃的睡夢之海?

他記得妻子懷孕的時候,他每個星期都陪妻子到診所複診,然後兩人才各自上班。妻也和其他媽媽一樣,看著超音波螢幕一團模糊不清的黑白畫面就欣喜落淚。有一次,醫生給妻子檢查了一陣,收起聽筒,若無表情地對他們說,一切都還好,但胎兒的心跳就是比一般人的慢。那時他還安慰妻,妳看,真是巨蟹座的個性,將來長大一定是個慢條斯理的孩子啦。但他其實很難體會妻的體腔內正孕育著一隻粉紅色幼獸那樣的心情,有時也無法理解妻忽高忽低的情緒,或者在凌晨兩點為了想吃豬雜粥而發脾氣的種種舉動。他漸漸無法理解妻,這讓他有時感到無比的挫折。然而妻每天早晨朦朧醒來,總會在彼此賴床的短暫時光用手指捲著他的頭髮玩,或者趁著夢的泡沫還沒有破滅消散之前,向他述說剛剛的夢中情景。她說在夢裡,看見有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向她開心地招手,她就走過去了,小男孩聒聒噪噪對她說了很多話,但她實際上並沒有聽見小男孩在說什麼,只是看著小嘴不斷地開闔,如繁複的唇語,卻什麼也聽不見。她在夢裡頻頻搖頭,告訴小男孩抱歉她聽不見,還沒說完,卻發現自己在那夢裡其實也是無聲地在開闔著嘴唇而已。

「為什麼在夢裡,什麼聲音都聽不見呢?」妻問他。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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