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尉遲秀

「殺人的大鐵獸來到『番界』關牛窩了。」

殺鬼小說熱熱鬧鬧的開場,日據時代的無軌巴士火車就要駛進關牛窩了,這典型的現代勢力入侵鄉村的畫面,竟然加上了一個人鬼神三位一體的神力少年「帕」(番名「Pa」,漢名「劉興帕」,日本名「鹿野千拔」),他有萬劫不死的賤命,一登場就聲稱要空手擋下這頭大鐵獸,若干頁後竟以殺神(斬斷恩主公的神像)作為第一章的高潮,鬼都還沒殺就先殺了神,氣勢如雷霆的開場畫面,瞬間撼動了所有既存的邊界——現代化與鄉野的邊界、現代化與鄉野的邊界、正史與傳說的邊界、人鬼神的邊界、漢人與番人的邊界(原住民、閩南人、客家人、外省人的邊界)。

在鄉野傳奇敘事中顛倒歪斜的人/鬼間風景,甘耀明把它收拾成理所當然的情節。這樣的小說當然會被歸類為魔幻寫實,但是甘耀明和先行的魔幻寫實大師們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寫作環境是一個人民有集體失憶傾向的島國,他並非直接憑藉如拉丁美洲受到現代化暴力衝擊的鄉野生活中依然留存的傳奇故事作為養分,而是以個人的想像力加上認真的考據,加上文字爆發力,架起若干客觀的史實座標,佐以齊天大聖拔毛吹氣成萬千小小兵的功夫,漫天鋪地地建構出一個動人的想像世界。《殺鬼》的魔幻世界神奇地在詩意的文字中讓我們感受到現實的本質,甚至比意識形態鮮明的歷史更純粹,更真實。

還有語言文化的邊界。甘耀明的中文巧妙的揉雜了福佬話、客家話甚至日文詞彙,讀來順理成章。這樣的魔法處處可見,最動人的例子是日文「特攻隊」vs.「大箍呆」的諧音,先是令人發笑,隨後發展的故事卻讓人落淚。他甚至也把我們這個時代的中文口語沿著時光隧道向前壓縮,用在敘述一甲子之前的故事裡。他筆下的無軌火車令人想起宮崎駿的「龍貓」,帕和鬼王打架的招式根本就是日式摔角。這般看似無厘頭的運用,甘耀明揮灑自如,魔幻狂飆時無拘無束,敘實抒情時精準動人,經營出極其獨特且成熟的個人風格。

《殺鬼》的每一個章節都像一篇令人印象深刻的短篇小說,分開讀的時候像是一顆顆地下球莖,但是每一顆球莖之間又因為人、地、情的關係串在一起,長成一大片華麗炫目的魔法植物。

美軍以燒夷彈將關牛窩炸成煉獄,帕鼓動神力、眾鄉親鼓動青筋奮力求生,此時的節奏與聲調宛如重金屬搖滾飆到最高音,激昂到快要爆肝,令人讀之血脈賁張,剎那間轟炸告終,金屬的嘶吼收束,這般真假音轉換的書寫在諸多章節中皆可見,主調轉為人間情愛,殘垣斷壁間緩緩溢出令人低迴的切切柔情,鄉愁,生離死別,你一定要回來……。甘耀明在戰火之中一路急速狂飆,彷彿取之不盡地揮灑
著眾多光怪陸離的人物與故事(如螃蟹人、螢火蟲人),他不走細膩的心理刻畫路線,只用幾個最純真的情感片刻作為引信,點燃讀者自行延燒的心緒。一曲曲狂飆的魔幻搖滾,唱到後來,盡是人間情愛的柔情頌歌(祖孫之情、父女之情、同袍之情、手足之情、男女之情、同鄉之情,甚至萍水相逢之情)。

甘耀明從二次大戰戰火方酣的時代一直寫到國民黨接收台灣之後二二八事件的革命街景,始於外戰(日本國vs.米國),終於內戰(國民黨vs.台灣人),原本都是支那鬼,殺到後頭也有不少日本鬼。如果一定得為書名找出個寓意,那麼,或許可以說,殺鬼,要殺的其實是讓鬼之所以為鬼無法投胎轉世的執念。抗日倖存的散兵游勇、天皇的赤子們……為了心中的鬼而要把別人變成鬼的那些人後來也成了鬼……

這是今年最令人興奮的小說,魔幻秀異的文字、魅人的故事、球莖式的神奇結構,四百四十頁全無冷場,不論是看門道還是看熱鬧,這都是一部大有看頭的作品。

★原刊載於網路與書200909首選書《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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