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慘的事還在後頭,就在我匆匆忙忙拿相機回來拍照時,明明鳥巢裡有兩顆蛋,現在卻只剩一顆蛋,而我怎麼都找不到另外一顆……



「過去的一個多月裡,雨不停地下,滿園子的雜草像吃了生長激素一般,不停地長高,讓我每次一到蘿蔔坑就發愁,文章幾乎寫不下去,因為除了雜草以外,其他的一切在迅速被淹沒當中……」


二00六年五月的梅雨季之後,我滿心無奈地寫下這麼一段文字。
事實上中台灣的雨量豐沛,除了十一月到一月間的乾冷冬季之外,雜草的生長速度一直是揮之不去的夢魘。用雙手拔草的田園雅士風在這片近三千坪的土地上像是小孩玩扮家家酒一般,不切實際,是到了該採取作為的時候了。


先談一下為什麼我一直不願意用割草機的理由。
不用殺草劑一般人容易理解,因為殺草劑不只殺死我們想除掉的草,還會殺死被誤噴的其他植物、動物,更可怕的是會殘留累積在土地裡、果蔬上,一點一滴地經由食物鍊吃進許多無辜的昆蟲、小鳥、動物,乃至人類的肚子裡頭,是長效性的自殺毒藥。
可是割草機呢?把草割一割,不是感覺比較乾淨嗎?


對人類來講是的。
可是在我看到園子裡這麼豐富的植物種類,這麼多樣的蟲蟲,這麼可愛的小鳥,我知道不經選擇地把草割掉,就是把小動物的食物除掉、把牠們的家毀掉。認識牠們愈多,我就愈捨不得除草。
原先樂觀的想法是只要把幾種過度氾濫的強勢雜草,像小花蔓澤蘭、加拿大蓬、鬼針拔掉就好了,可是現在所有的雜草密密麻麻地混成一個種族大融合的國度,我已經很難走入草叢中,將這些不受歡迎的草類分辨出來。


一開始是老婆先受不了。
她告訴我,在房子四周的草割過之前,她不想再踏上蘿蔔坑一步。最後我只好妥協,讓她買了一台電動割草機。我想割割房子四周的短草應該是夠用了。
於是在六月初,我們一家人興匆匆地帶著新玩具到蘿蔔坑,老婆努力地用割草機在她的勢力範圍大顯身手。
馬達聲震天價響,一個小時下來,果真在小屋前面殺出一片空地來,看來還真是清爽許多,倒是老婆噴濺一身草屑成了稻草人。
這種割草機一次大概只能玩一個鐘頭,因為電動馬達會過熱,人的手臂也會過熱,還真是玩具級的玩意兒,所以僅適用於延長線搆得著的小庭院使用。


看來,如果我還想在這塊土地上頭實現一些自己的想法,那就必須容許自己擁有足夠的干預力量。終於,我下定決心買了一台專業級的背式汽油引擎割草機,四十三匹馬力。老闆拍胸脯保證:絕對夠力的啦。
獨自載著新買的割草機到蘿蔔坑工作,我給自己定下的原則是:房子周圍除得乾淨些,這是家規規定的重點區域,至少讓老婆小孩可以在外面活動,不用怕鬼針、扛板歸沾滿身。


其他的地方,只要砍出一條路,讓我可以走到每棵種下的植物身旁,問候它們,幫它們除除草,也就夠了。
一開始,我先在房子四周練習。危險工具剛開始用,還不太熟練,我小心翼翼地,也有些笨手笨腳。漸漸地,我領悟出一些力道的掌握與章法,開始大膽了起來。


小屋的東面,原來空出來當停車位的地方早已被好幾叢足足有一個人高的加拿大蓬佔領,今天總算扛著武器,收復失土。
很光榮嗎?噢,並不!當我砍得正順手時,卻瞄到一棵倒下的加拿大蓬上竟然有個乾草做成的巢,雖然我很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懺悔,但已經來不及了。我想這個巢,鳥媽媽一定不敢再回來孵。


我心裡想巢主是小鳥,還是巢鼠呢?我隱約看到裡頭有個粉紅色的小東西,會是隻乳鼠嗎?這個巢築得很密實,左翻右看,還是無法由隙縫間窺探清楚裡頭的祕密。


像好奇寶寶的我終於忍不住將巢拆解。
哇!裡頭竟是兩顆帶著粉紅色斑紋的鳥蛋,長度1.5公分不到,好可愛。看來應該是斑紋鷦鶯的寶寳,原來牠們已經悄悄搬進來,成了蘿蔔坑的居民。


但更慘的事還在後頭,就在我匆匆忙忙拿相機回來拍照時,卻遍尋不著其中一顆蛋,然後……My God!竟然在我的鞋子底下發現。
那個蛋已經整個破碎,還和著地上的泥砂黏糊成一團。我心中的愧疚可想而知,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裡頭只有蛋黃和蛋白,小鳥還尚未成型。
但報應卻很快就發生了。


當我砍到屋後的瓦斯桶旁時,清脆的「鏘!」一聲,遮蔽瓦斯桶用的鋁質景觀護欄那四公分見方粗的柱子竟然應聲切斷,變成上下兩截。果真是削鐵如泥啊。


我心中不免冒冷汗。如果被砍到的是人的骨頭,或者直接砍到瓦斯桶上呢?真不敢想像這後果,我還是小心謹慎些吧。
砍了一上午,除了屋子四周,我還從大門口沿著花木步道,繞過果樹區,回到小屋,砍出一條小路來。一路上,我誤傷的鳥巢至少有三個,我已經不忍心再去檢查裡頭有什麼東西了。只能自欺欺人地將巢藏到旁邊未砍的草叢裡。


我心中愈發明白,要是我狠下心來將整個園子的草全部殲滅,那將會殘害多少生命啊!
收工時,雙手發抖,不是因為今天造孽太多,而是因為提了一上午的割草機,手臂操勞過度。有了第一次的實戰經驗,以後應該比較能調和身體的律動,也更能掌握砍草時的取捨。回家好好休養,下回繼續努力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即將出版之新書《種瓜路10之11——上班族的幸福實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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