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掛名主編的「小說選」,不想即是「LP」,難免有點感傷......

文/駱以軍

幾年前,我們的外交部長以一句「沒有LP」咒罵另一個國家而引起軒然大波,黃君(編按:黃錦樹)與我即興奮又惡戲地討論:「不如來編一本『LP小說選』吧?」這近乎高中生狎淫玩笑的念頭,卻在一本正經的約稿、回顧舊作(印象所及哪些作家曾寫出經典之「LP小說」?),以及後來可在書單中隱約看出的,黃君腦海中的「LP百科檢索」:國族寓言的、詩意而受創的身體、爆笑的或是像嗑藥般的入乩搖晃、流浪的LP、割開眼瞳視覺如繁花聖母的後現代LP、異化的福馬林罐頭LP……

這是我第一次掛名其上的「小說選」,不想即是「LP」:難免有點感傷,主要是對於LP作為笑話在小說中披披遮遮地出現,似乎我的美學品味已被鎖定,其實相較於可能的《人獸鬼戀小說選》、《SM小說選》或《機械人性愛小說選》在挑選過程中的超時空、異次元、耽美邪怪……LP在小說中垂掛懸晃的無所不在與前現代,實在因其幅員過度寬廣(整片的塞萬提斯說故事自由美好之曠野上,全是飛禽走獸一般亂竄亂跳的LP?)而讓人打起瞌睡,人人都愛LP。遍地鳥雄。春根公子。就這個部分來說,我們的外交部長,把民間俗俚性器暱稱(以及對這個詞的暗藏了超驗神力、生殖力膜拜、一種移民社會物種的傳衍之憂畏不確定之焦慮)跳躍至國際政治之制式話語,或者是在不自覺地撬開了小說的潘朵拉之盒:奇想、話語的突梯造成痙攣之笑。

LP的大小(不合宜的小,或超現實的巨大,皆讓人發噱);LP的脫離美好品德、自制理性或形上哲思的動物性,像泥鰍一樣的醜惡形貌,像孫悟空金箍棒一樣可長可短;LP的高潮或噴灑之意象(父系歷史之時間感、父系社會之暴力掠奪圖像、昆德拉式的神祕時間鐘面);LP脫離身體的卡夫卡式恐慌……這些全讓人想笑。似乎它是藏身在情節和話語之深潭叢澤底部的「存而不論」之物,敘事牌戲中的那張鬼牌或小丑牌,一翻出LP,人們便臉紅咒罵卻又忍不住發笑。

拉伯雷在《巨人傳》裡寫渴人國國王「龐大固埃」的遊歷冒險,有一章是「法國的里為什麼這麼短?」:

「……古時,土地的長度既不用里計算,也不用『米里埃爾』(羅馬長度名)、『斯塔底亞』(希臘長度名)、『巴拉桑日』(波斯長度名)計算。一直到發拉蒙王才算把計算的方法規定下來。他曾在巴黎揀選一百名年輕力壯、英勇健美的小伙子,又在畢加底選了一百名俊俏的女孩子,一連八天的工夫,小伙子們受到非常好的款待和照顧,然後……吩咐他們分頭到四面八方去,凡是在路上和女孩子睡覺的地方,都要安放一塊石碑,那就算一里。

小伙子們歡天喜地地走了,因為他們年輕力壯,又有時間,於是每走過一塊地,就要幹一下,所以法國的里這樣短。後來等他們走了相當遠之後,一個個都累得跟什麼似的,燈裡的油也沒有了,他們的風流事才不那樣勤了,每天僅匆匆忙忙來上短短的一次就算了。因此,布列塔尼、朗德、普魯士,還有其他地方,里才有這麼長……」

我想像著:在這一本「LP小說選」裡,像印染花布一樣一層一層刷印著這個島國關於這個親暱俚俗之物,莫名所以痙攣發笑的集體記憶與世故。那像一個可隨著搖晃中蠱的動物性人形,像芝諾的「阿奇里斯追龜論」,憑著垂屌為指南針,向笑話的曠野天際四散狂奔,以各自的政治、社會、身分、族群身世沿途碎落,畫出一幅伸縮尺的地圖。譬如〈目虱備嫁〉最後那一罐福馬林浸泡「寶貝」摔碎在總統府廣場前的無言以對;譬如〈瑪麗亞〉那如莫拉維亞《情色故事》著迷特寫的肉褶割裂裡窺望的幻化萬生個外傭瑪麗亞的主僕色情景觀;譬如〈去年在阿魯吧〉如芥川龍之介的森冷精卵學大辯論;譬如我這一世代記憶的LP笑謔經典〈沒卵頭家〉的異形膨脹卵囊之土地傷痕濫觴;譬如〈玫瑰是復活的過去式〉中那一幕淒美魔幻如蜻蜓蛻變的「去LP」之詩;或〈也沒有所謂LP〉,抽空掉LP,不再緊攛LP以集束家族史、移民史、政治寓言、無產階級身體種種失憶症恐懼的一雙無重力、懺情女體……

我以為這樣的一幅「天河撩亂」之LP地圖,在時間拉長至一定幅距,對照著台灣瞬息萬變的古怪暴亂之「真實」,或比編年史式的小說選,讓人有更大之追憶反芻或惘然感慨的力量呢……



媲美貓的發情--LP小說選

黃錦樹、駱以軍 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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