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慈憶

在六年級創作群中,甘耀明是少數同時獲文壇青睞亦受出版社重視的寵兒。他曾囊括《聯合報》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等國內重要文學獎,作品連續三年入選九歌年度小說選;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神秘列車》出版後,便因寫作題材多元,獲評論家李奭學封以「千面寫手」的稱號;第二本小說集《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得到《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好書獎;首部長篇小說《殺鬼》,未演先轟動,試讀版於網路上掀起熱烈討論,書腰洋洋灑灑羅列一個軍團之多的名家推薦,「六年級第一人」、「華文小說頂尖之作」、「如此文筆可驚天!」……各種眼花撩亂的封號、推介,在書籍出版後紛紛出閘。書籍前後放置的不是作者自序或他序,而是編輯精心設計的〈甘耀明談殺鬼〉。他一路上令人稱羨的文學際遇,就如他的文字風格,非常魔幻、非常壯麗。

甘耀明的必殺絕技是「說故事」,由於長期擔任兒童作文教師,讓他鍛鍊了說故事的本領。其中,又以具神秘性格的鄉野傳奇,最為他所著迷。他的作品中有部份構想,也是源於作文班教學時所講的故事。倘若生於古代,甘耀明應當十分適合扮演「說書人」或者「賣藥郎中」的角色,他的書寫就像一個技法高超的魔術師,能將文字灑豆成兵,演義出豐富、趣味的場景,如:此番新作《殺鬼》中象徵新時代文明的「火車」,化身成有十隻腳、四顆心臟的「殺人大鐵獸」,重得快把路壓出水;日本軍官眼中的「皮蛋」成了「本島萬年卵」,「蛋白透凍可愛,卵黃卻髒得像鬼的黑鼻涕」;夜間的「防空襲燈」在悲傷的學徒兵眼中變身成「流淚的星星」;二戰時的美軍墜機成了「土地公的鐵斗笠」……。知名作家駱以軍對他獨特的筆調,也給予高度評價,他說:「閱讀時為甘耀明那逼人的才氣、唬爛術、亂針刺繡萬花筒般眼花繚亂的雜揉語言,瞠目結舌、虛疲不已。」

《殺鬼》故事場景始於日治時代的客家庄「關牛窩」,從前是泰雅族的獵地及賽夏族的耕地。一列疾馳而過的火車「嗚嗚」拉開序曲,尖銳的汽笛聲昭示著「新世界來了,人逃不過去,連鬼也是!」主角「帕」是一個從小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力大無窮、連抓狂的瘋牛都能制服。他被日本軍官「鬼中佐」收為義子,成為台籍日本兵,後改名「鹿野千拔」,從此被世界所有的鬼綁架……。帕的角色對照是祖父「劉金福」,自廣東移民來台、一個執守傳統文化的頑固老人,娶三個老婆:兩個漢人、一個泰雅族人⋯⋯。《殺鬼》的時空是從二戰時期蔓延至戰後,虛實交錯、充滿奇幻想像,既表現戰爭及動亂時代人性的殘暴、焦灼,如食人肉、慷慨就義的白虎隊;又有嘉年華式的虛幻、誇張、卡漫式的荒誕。《殺鬼》欲殺的「鬼」,可能是代表傳統價值、在故事最終選擇了斷的「鬼王」?也可能是戰
敗後,切腹的日本軍官「鬼中佐」?亦可能是向來刀槍不入,總是造成動亂的「帕」?可能是一隻鬼,也可能是一群鬼?甘耀明提供讀者無限想像、思考空間。

事實上,《殺鬼》最初的寫作構想是「殺神」,但殺神屢次「卡住」,只好順從寫作節奏「殺鬼」。這一連串屠神屠鬼的波折,整整耗損他五年時間。2007年,他的身體又無端遭受癌細胞侵擾,被迫暫停工作,進行為期八個月的治療。這段期間,他意外獲得充分休息且專注於寫作,不但打開先前的書寫瓶頸,也控制住病情。他深信寫作可以為生命帶來能量,「文字是腦袋的有氧運動」是他經過此劫
的心得。他也說:「經過生命的變化與磨鍊,創作養分從分枝到落地有了巨大變化,目前出版的成品是較滿意的結構。」《殺鬼》是甘耀明的首部長篇創作,情節流暢度與簡潔的語言,是他修改時著力較多者;部分客語書寫遇到的選字問題,也讓他花較多時間修改,因為除了顧及文字的表「音」,還需考慮讀者是否能從字面閱讀、輕易進入詞語情境。

幾年前,甘耀明與幾位朋友有感於小說家總單打獨鬥、缺乏結盟性的社團,一次於王聰威家中的聚會,幾位年輕小說家(除王聰威、甘耀明外,還有伊格言、李志薔、李崇建、高翊峰、張耀仁、許榮哲)大張旗鼓組成了「8P」。他們希望藉此社團互相取暖、打氣,同時也想在文壇形成一股異聲。他們挑戰、批判嚴肅的主流文學,也舉辦各種活動,尋找文學具實驗、創造的可能;他們的名言是,
「文學不是我們以前想像那樣,也不會是我們未來想像那樣,而是從今天開始,我們做出來那樣!」。不過隨年歲增長,當年的「8P」已較少聚會。甘耀明認為文學最終仍得回到自己,他享受專注創造作品時,內心湧現的寧靜與成就感,寫作是他的興趣。他的狀態較近於宗教修鍊的沉靜,內心不斷想創造的「癮」,或許正是他這個愛說故事的人,在說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後,仍意猶未盡、難以戛然而止的最大原因吧!

原刊載於
《國藝會》No.12 2009年10月號  http://www.ncafroc.org.tw/Content/ncaf-publication.asp

甘耀明-250.jpg  殺鬼


甘耀明《殺鬼》節選──
名字裡有番字的少年

殺人的大鐵獸來到「番界」關牛窩了。牠有十隻腳、四顆心臟,重得快把路壓出水,使它看起來像一艘航在馬路的華麗輪船。新世界終究來了,動搖一切。有人逃開,有人去湊熱鬧,只有「龍眼園家族」中的帕(Pa)要攔下大鐵獸。帕是小學生,身高將近六呎,力量大,跑得快而沒有影子渣,光是這兩項就可稱為「超弩級人」,意思是能力超強者,照現今說法就是「超人」。

大鐵獸來時,帕和同學正放學。那時的天氣霜峻,他們赤腳走在一種早年特有的輕便車軌道上,想用冷鐵軌麻痺腳板,走路就不太痛,卻常踢破了趾頭流血而不自知。忽然間,帕跪落去,耳朵貼上軌道,上頭除了輕便車的奔馳聲,還傳來大鐵獸的怒吼。他跳起來,大喊他要攔下大怪獸,喊完,戴上戰鬥帽。一旁老是跟班的同學戴上盤帽,拉一拉帽簷,學他張開手,搞不清楚自己的蠢樣是要幹麼。帕的目珠激動,肌肉膨脹,他多走幾步,站上那座才建好的「香灰橋」。他張開腳,鐵著腰,直到胸肌滿出了旺盛的氣力,大吼一聲,要在這橋頭擋下那改變關牛窩的魔魅力量。

香灰橋是不久前由百位年輕人建的。他們扛十八座小工寮進庄,吃住在裡頭,走時把工寮扛走。這些推行皇民化的人,把畫有兩把鍬子的旗子插地,立即幫山路動手術,拿丁字鎬、鑿子及鋤頭猛刨,庄子到處瀰漫著泥灰。他們工作多麼有幹勁,幾乎像在玩把戲:把路在這裡往上撬、那裡往下捶,幾下就平了。拓寬用手抓住路兩邊,傾身往後拉開便行;截彎取直是站在庄子的兩頭把路扯了直,再鋪回這種稱為輕便車或台車的軌道,過程好到沒可嫌。遇到關牛窩溪,他們架起檜木橋,淋上瀝青強化。才扛走工寮,當夜的溪谷就鬧鬼了,流過的洶湧嘲笑聲把橋沖毀了,順河流五公里找不到什麼殘木。青年人又扛回工寮,改用石頭建橋,加班到午夜才竣工。當晚的溪水少,卻流過激烈的鬼聲,把石橋拆崩了。青年人在扛回工寮外,還扛來一台黑轎車。車放在大檜木板上,由四十人扛跑,像迎神祭慶典中扛著遶境的寶輦。到了目的地,把轎車搬下,郡守走下轎車。因為戰爭使得汽油欠缺,郡守又想坐車,才由抬得手癢癢的青年人扛來。文武官、保正早就在路邊站一排夾緊腿,恭敬迎接。庄人跑來鬥熱鬧,表面正經,私下更正經說,這橋連內地(日本)的師傅都沒法度呀!因為河裡住了一群烏索索的毛蟹,是恩主公的營兵。要是沒先去廟裡丟個聖筊,得不到恩主公的同意就蓋橋,毛蟹會拆到你脫褲子。

郡守嘰哩呱啦用日語罵,「虧你們是大國民呀!是大東亞聖戰的非常時期了,連橋都建不好,要是軍錙不能運,大家就完了。」內地來的工程師聽了猛啄頭,擂通了道理。他們在溪流上架模板、綁鉛絲,再將水泥摻入水和砂子,攪拌後灌入模板。一位老農看了大笑,說:「嚎痟,石橋與木橋都垮了,顛倒用爛泥做。」好多村民拍膝應和。到了當夜,有人提火把來看,聽到毛蟹憤怒對橋墩猛甩耳光的響聲,樂得把話悶著,明日再拿出來趁人多取笑。第二日,天才光,大家跑到橋頭,神鬼搓把戲似的,橋穩穩的沒垮,只有模板脫了,亮出非鋼非鐵非石頭的東西。那散落的模板上全插滿了斷螯,像蜂蛹顫個不停。恩主公的大將都沒用了。幾位孩子在地上找,看有沒有昨日留下的軟泥,吃了身體變成鐵。老農忍不住罵:「一群憨脧子!那香灰在廟裡最多,不用搶。」

「那不是香灰橋,是在橋上膏(塗)了紅毛泥,才十分硬。」在那橋蓋好後幾日,帕的阿公劉金福在橋隘對帕說:「照你阿興叔公的講法,那泥羹是紅毛人帶來的。他們將奇石碾碎,再用鍋子炒熟成泥灰,用時,把泥灰摞水攪砂,水乾後會變回你想要的石頭,怎樣的形狀都行。你知道紅毛人吧!就是荷蘭人,被國姓爺打走的。他們鼻孔翻天,目珠有顏色。大清國時,他們行過關牛窩,到紅毛館山住,僱腦丁(樟腦工)焗腦,一擔的腦砂能換一擔的錢。」

現下,帕要在水泥橋擋下鐵獸。咚咚的,鐵獸來了,把煙吐上天,搔得群山的稜線微漲了。轉過彎,大怪獸亮出藍綠色車殼,肚子長了十顆輪胎,有四個猛搗的直立式汽缸。它是一列不靠鐵軌也能走的火車。火車後頭跟著兩台卡車和五匹馬,前頭有吉普車引導。吉普車上的憲兵對車伕大吼,要不就搬走鐵軌上的輕便車,要不就變成肉泥的分。幾位大膽的孩子跑去,用日語大喊:「是汽車(火車)來了。」有的用日語大喊:「自動車(巴士)來了。」他們隔著火車爭吵,吼叫全被鐵獸的喘息聲壓下。村人的焦點很快又轉移了,因為有一頭被火車嚇壞的牛直衝帕去。這黃牛嘴吐白沫,牛鼻被銅貫扯出血,後頭拖著的空車蹬到石塊就蹦得高,讓緊追的老農大叫大哭。只見帕把力氣灑滿身,不過是一手拗牛角,一手扯牛環,使一箸菜的力,牛就乖乖靠在他懷裡了。

那一刻,是人的都歡呼尖叫。坐在火車裡的日本陸軍中佐鹿野武雄嚇到,從座位彈起來,問隨行的庄長,那壯漢是誰?「那是帕,一位爸媽不要的孩子,雖然高大卻還是小學生。」庄長恭敬回答下去:「他是大力士,喜歡攔下路上的怪東西,連北風都敢攔。」鹿野中佐遠視著帕,抿嘴不語,心想:「大力士,不就能配稱『超弩級』的人。」便要考驗帕的能耐。他要傳令點督下去,帕要攔就攔,就是能攔下全世界更好。鹿野中佐治兵如鬼見愁,極為嚴厲,說一句話,旁人得做出百句的內容,因此有「鬼中佐」封號,而「鬼」在日文漢字有兇狠的意思。傳令勒韁騎馬,喝聲去傳令了。於是,前導吉普車緊停在帕前面,不是怕被人攔,是怕違令而害慘自己。帕卻怒眼圓睜,天真無比的吼:「閃,你擋下後頭的怪物了。」他連人帶車的把憲兵推到路邊,撒泡尿也比這省力。帕拍拍手上的灰塵,站回橋頭,把十根的手指關節捏得又響又燙,然後張開手臂。庄人叫得半死,閒閒等著帕攔下鐵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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