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崇凱

「靴子腿」後來引伸為所有「未授權出版品」的泛稱。我年幼時,小孩子根本沒錢買下一卷正版錄音帶,父母多半也只會掏五十元出來買卷「熱門金曲龍虎榜」之類的最新主打歌大合輯給孩子,那大約是我最早關於靴子腿的記憶……

先 說「靴子腿」(bootleg)的名稱由來。美國於1919年制訂禁酒令,所有酒精含量在5﹪以上的飲料,禁止製造、販賣和輸入。整個1920年代正是美 國禁酒令最雷厲風行的時期,但仍無法完全禁絕私酒的釀造販售,當時許多私酒即是藏匿於靴筒裡,因此「靴子腿」後來引申為所有「未授權出版品」的泛稱。

熱門金曲龍虎榜年代跟父母逛夜市買卡帶
在我年幼無知還需要跟著父母屁股逛夜市的時候,我就時常徘徊在夜市擺著最多喇叭音響的攤位,隨意瀏覽架上的錄音帶。那時候的小孩根本沒錢買下一卷正版錄音 帶,父母多半也只會掏五十元出來買卷「熱門金曲龍虎榜」之類的最新主打歌大合輯給孩子,那大約是我最早關於靴子腿的記憶。

當然靴子腿有很多種模樣,它可能是追逐某些歌手或樂團的樂迷們爭相收藏的未公開發行現場演唱錄音,偶爾也會變身為我自製的勁歌金曲,或者酬神廟會表演者的歌唱錄音卡帶,甚至是我母親自己錄下的個人翻唱專輯。

當我愈長愈大,抽屜裡的卡帶逐漸被一張張扁平的光碟給取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時代記憶的漸進終結。由於長期在外求學的緣故,每逢返家,總會有那麼 個夜晚閒來無事,想要翻出保存在抽屜盒子裡的高中周記、作文簿或生日卡片。然後總會遇見那些遺落在抽屜角落安靜堆疊的卡帶。一塊一塊的卡帶,積木般堆出某 個回憶片段的場景和氣味,甚至可以聽見那些細微的說話聲。

撫摸著惹滿一片微塵的卡帶,類似失憶者急切的想重拾記憶的感受猛然湧上,只想好好再聽一卷錄音帶,躺回過往柔軟的聲音床鋪上,回想一些還記得的事。總在這 個時刻,發現錄音帶的磁帶早已布滿了霉菌。我用盡辦法都無能使那些錄音帶恢復原狀,才明白有些事物原是留在想像裡才能美好如初。

關心第一名的歌愛隔壁班的女生
記憶中那些第一名的歌曲,就像隔壁班那個很漂亮、很多男同學喜歡的女生。當時我們都在每周六傍晚收看「金曲龍虎榜」的榜單,看我們各自支持的劉德華和張學友誰又占領榜首;那時候我們也關心中華職棒,支持味全龍的球迷都堅決不喝統一鮮奶;每人心中都會有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第一名。不管那是隔壁班的女生、喜歡的 港星歌手還是中華職棒比賽的名次。

我們時常到夜市買一卷五十元的「金曲龍虎榜」卡帶,裡面收錄許多人心中第一名的主打歌曲。以前覺得奇怪,為什麼正版專輯一卷錄音帶通常只有A面前兩首能聽?而我們的耳朵也只停留在A面,反覆倒退、播放,到了B面去,總覺得歌曲就是比較不耐聽。

「金曲龍虎榜」為我們解決這方面的困擾,按照每周更新的榜單,「金曲龍虎榜」是每一首都好聽的主打歌,巫啟賢的〈愛那麼重〉、張學友的〈一千個傷心的理由〉和劉德華的〈真永遠〉都有,當然也沒忘記張清芳的〈淡水河邊〉和王靖雯(後改名王菲)的〈天空〉。

生活在西部沿海小漁村,每周四隔壁村子的夜市是我們探索那些第一名歌曲的時機,我們按照上周六看來的榜單在攤販平台上仔細比較盜版錄音帶的版本,也總會見到隔壁班那個女生穿梭其中,因為她家就是夜市入口處的機車行。

不需要很多年,「金曲龍虎榜」已經消失,中華職棒從六隊又變回四隊,張學友結婚生子,劉德華居然也結婚了,而錄音帶減肥成光碟,再從光碟削骨去肉成 mp3,像雲端霧氣流竄在數位隨身聽和手機裡。現在偶爾想起那些第一名的歌曲片段旋律和歌詞,就像那個當年的隔壁班漂亮女生,老是記不全了。

在一疊舊卡帶聽見媽媽的歌
很多人聽過周杰倫〈聽媽媽的話〉,也滿多人知道這首歌後來被選進台北某間小學的國語文教材。我猜老媽不知道這些,卻意外在她留下的一疊錄音卡帶裡聽見這首歌。

我知道老媽是喜歡唱歌的。我離家在外的時日裡,據說她總會call-in到地方電台對著電話筒把歌聲傳播給空中的無名聽眾。老媽總把收音機開得聲音響亮, 同時按下錄音鍵錄下她所唱過的每一首歌,製造老媽版本的「靴子腿」。老媽的國語當然是不太標準的,但唱起周董這首歌倒也還好,讓她哼哼嗯嗯也就打混過去了。

我想到這些年只顧著應付撲面而來的成長,沒想老媽也在她的小世界裡高歌消磨許多列隊而來的黑夜。我的成長在這些年裡被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串起,她則是以一首又一首的歌曲銘刻著孩子不在身邊的廣播電台。

當我把耳機罩在耳朵聽取老媽留下的卡帶,彷彿立刻進入那些無盡的夜裡,只有到處漂浮的歌詞和音符,迴盪在老媽的歌聲深處。厚重的麥克風echo、電子合成 的混濁配樂,穿刺我耳朵裡的記憶,那些不存在的回聲,提醒我並不在那個實況現場。我罩著耳機翻看其他卡帶,整疊卡帶都沒有標上任何日期和歌名,腦子卻想著:有沒有聽眾會察覺那個時常在深夜時段點唱各色歌曲的家庭主婦,怎麼不再唱歌了?

認真說起來,老媽原先是不認識字的。在我讀小學五年級時,她每天下工之後騎上二十分鐘摩托車到另一個小鎮上成人補校,竟也堅持到拿了畢業文憑。她依然說自己不大識字,卻能在深夜時分對著廣播聽眾唱歌,然後在幾年後的現在留著她的靴子腿,對我唱著:「聽媽媽的話……」

★原文刊在於2009.11.26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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