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志薔(作家)

十年來,我經常帶著影片到各地放映,或者針對文學議題四處演講。當中最深刻的印象之一,即是台灣出席的聽眾,絕大多數都是女性。尤其校園之外,鮮少男性聽眾。她們是剛從大學畢業的新鮮人、上班族、學校老師、家庭主婦或者退休的銀髮婦女。一次一次的互動當中,經常讓身為男性的我汗顏:台灣的女性,的確較諸男性懂得追求心靈之美。

十餘年前,我也曾是台下聽眾之一,奮力在眾多藝文講座之間尋找創作的途徑和心靈的窗口。也許是緣分吧,我和鄭麗卿成了散文名家阿盛老師的學生,好長一段時間,幾個有志文學創作的同好一起在課室裡相互切磋、學習,成了生活裡最能激勵人心的事。猶記得那時候,麗卿還只是一個愛好文藝寫作的年輕媽媽,高中畢業後北上讀大學,之後留在出版社上班的那種標準來自屏東的外鄉女子:樸實、木訥,不沾染任何浮誇的都會氣息。

而麗卿的作品也是文如其人。印象中,她總是獨自躲在一旁,像一棵安靜的花樹,靜靜吐蕊,靜靜芬芳。她的散文就像她的外表一樣,精緻的質地中帶點淡淡的素雅,一種女性特有的,溫柔婉約的氣質。然而以當代文壇之氛圍,相較於那些年輕新銳、美女作家,或者文學稟賦出類拔萃、作品一鳴驚人者,麗卿的寫作之路走得並不算平順;甚且以她付出的努力,獲得的重視也不成比例吧。

但麗卿就是有鄉下人的傻勁與韌性,她從來也不曾把筆放下。有一陣子,大概積鬱久了,她悄悄在網路上為自己取了個「野玫瑰」的暱稱,彷彿要召告世人,木訥的鄉下女子,其實也有其嬌媚多刺的一面。但「野玫瑰」依然不野,依舊安靜如一棵花樹;反倒她的作品如玫瑰展刺一般,突破了環境的束縛,大開大闔直入靈魂的深處。她首先像維吉尼亞‧吳爾芙一樣,呼喊著女人在家需要「自己的房間」(〈陽台以上的天空〉、〈尋找一種身姿〉),從而擺脫顧忌,跨出尋找自己的一大步。(〈如此而已〉、〈午後的存在〉)

就像一個家庭主婦換了新妝,麗卿從柴米油鹽之間側身走出,黃臉婆變成了自信的成熟女郎,舉手投足都增添了魅力。幾年間,她的作品陸續發光,不僅小品文連獲時報文學獎和林榮三文學獎,長篇散文也接連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作品亦屢見報端。然麗卿的文章依舊不失溫婉本性,即使生活重擔經常讓人喘不過氣來,面對生老病死和歲月流逝的悵惘,她也都能表現得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如是,她一步一步建立起自己的風格,不求特殊形式、以不以時尚、怪誕取勝;她的作品在苦澀生活情境中依舊讀得出溫暖,文字即使安安靜靜亦猶能曖曖含光。

收錄在這本散文集裡的,全是鄭麗卿十年來嘔心瀝血的作品精選。書中有描寫中年婦女身兼媳婦、人妻和人母的角色,在一成不變的生活裡找尋彩色的夢想,頗能貼近現代女性的靈魂。也有緬懷青春夢想,在夫妻、母女、友朋、大自然中尋求人間情味與智慧的滋養,如品嚐茗茶,讀來讓人齒頰留香。在敘寫屏東原鄉種種,親情的溫暖和土地的懷抱,童年記憶揉成溫潤的圓珠,情感深厚質樸。回歸到「職場風景」時,此時異鄉客已成了台北人,在生存的壓力與柴米油鹽之間張羅奔波,成了現代職業婦女的最佳寫照。但「野玫瑰」終究是壓不扁的,「就像長期養在辦公室裡的黃金葛,只要一點點水分,一點點光線,就能伸出氣根,卷出嫩葉。」(〈就是要活〉)。

綜而觀之,這整本書可以視為一個現代職場婦女追求自己獨立空間的心靈語錄。代表作〈如此而已〉裡說得通透、決絕:「尋找屬於自己的空間,一個可以工作、可以閱讀、可以伸展手腳、可以發呆的地方。」而一旦決定了,義無反顧,追求這少少獨處帶來的小小幸福。即使得面對丈夫的質疑、外人的不解和內心小小的不安,「一個人在這裡好嗎?」麗卿終能勇敢回答:「我很好,謝謝。」

但麗卿憑恃的不僅於此,她還有一支筆和一雙靈慧之眼。麗卿的小品文是頗值得讀的,不僅質地精緻,清新淡雅,亦不給人張牙舞爪的感覺。在這喧囂的年代,才氣、美女、新銳作家多如過江之鯽,這樣溫柔素雅的聲音卻尤其值得珍惜。她的文風大抵向上承續了琦君、張曉風一脈,典雅中蘊含女性的溫柔、情思與智慧,書寫之議題卻同時擁抱現代女性的靈魂。那不張狂、不吶喊的姿態,正如同農村中走出來一個古典女子,雖安靜一如花樹;但廁身在這喧鬧浮華的世界,她的作品依舊保持高雅的姿勢,並以她堅定而強韌的精神,溫柔地存在,靜靜地散發芬芳。
十年磨一劍,其耐力、韌性與恆心,自非常人能及。尤其在這一切講究速成的年代,這樣的創作精神更彌足珍貴。我欣喜麗卿做出了好成績,也期盼這本書的出版能夠給台灣同樣處境的婦女一個正面的激勵。心靈的追求永無止息,文學的遠征即將開始,敬自在的野玫瑰!  (二○一一年 六月 於新店)

★看鄭麗卿的新書《只要離開,就好》

只要離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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