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鈞堯

賀淑芳《迷宮毯子》為我打開的,並非毯子的花色和溫度,而是包覆溫暖的毯子後,仍止不住的戰慄。賀淑芳馬來西亞的成長背景,是戰慄的震央,《迷》的首篇〈死 人沼國〉,是篇凶猛殘酷的寓言,女人頭骨遭壓碎、臉龐坍塌、肚破腸流,仍留一口氣息,堅持不死。男人們已凌虐女人多時,殺了好多回,卻總殺不死她。殺人的 人與被殺的人,都疲憊不堪,都沒有方向。〈死〉,故事懸空,對折磨、毀傷、殺戮的描寫,暴烈而生動,是一個輪迴的,但沒有出口的夢。〈死〉,縮寫馬華的歷 史跟命運,建立本書的惶惑迷宮。

由〈死〉貫穿而下的,是賀淑芳對於位置與方向的迷惑。〈死〉提到「再也弄不清楚階梯到底導向何處」、〈時間邊境〉「為什麼緣故而待在這裡呢……只有作夢才 夢見跟你出走」、〈消失的陸線〉「有人躲在房子裡窺視別人的窗口。尋思如何才能真正出走」、〈月台與列車〉寫「我要走了,我會走的」,〈時間邊境〉「我現 在終於也要離開,我必須搬走」。多次寫到火車、月台、車廂等具有動盪與漂泊的字義,作者詮釋時,從來都是離去,而不是歸來。

群體的命運是深牢的綑綁,〈月台與列車〉「我的身體像是別人的」、〈時間邊境〉「這雙眼睛彷彿不是我的」。得獎短篇〈別再提起〉記宗教衝突,含悲帶淚,以 嘲諷化解無奈。看見命運是痛苦的,那讓靈魂憬醒一些,讓迷惑更深一些,並使疼痛更深一層。儘管必須走,非走不可,卻無處可逃。作者未條理化離去的歷史與原 因,少提供解答,以濃郁鬼魅的一片片魔幻鏡光,倒影現實。真、假之間界線難定,讀者不易從書寫中,洞悉更多的馬來華人背景,來源輪廓的模糊,加寬文本的解 讀,惜也削減作品感染力;而「逃離」主題的重複,顯示仍有拓展其他題材的空間。

賀淑芳的小說幾個重要特點是,細節大過情節、魔幻遠勝現實、提問但少解問等,文字毯子鬼魅奇麗。文本提出的馬華問題,不單指涉某區,而在選擇與夾縫中,解 讀自己的方位,並辨識未來。依此,作者揭示的馬華處境,並暗示此處境,不限一時一地,而指向徬徨;這一個人類共同的存在危機。

★原刊載於2012.05.05 聯合報D3聯合副刊

★看賀淑芳的《迷宮毯子》

迷宮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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