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殺死自己,讓別人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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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可以旨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感動,尤其是自我感動,是危險的東西,它會成為罪魁禍首,也可能是幸福的開端。當然,如果什麼波瀾也沒有,則可以忽略不計。來自死裡逃生後的異性的觸摸,當時的震顫,現在想來,完全是由於灼熱引起,像一塊燒紅的鐵,「嗞」地一下印上了她的肌膚。試想想,一個男人,從地球上繞來繞去,仍惦念著要來看她,要在她這裡落上一腳──在巨大的地球當中,這個用顯微鏡也不可能看到的地方,卻畫在他的世界版圖裡,而她就是這個地方的標誌與注腳──等到生命終結時回望整個過程,它也會留有痕跡。

上午是個漫長的過程。水荊秋一到黃花機場,就給旨邑報了信,這意味著他還需四十分鐘左右。時間消失了。漫長的四十分鐘如一個籠子。她懊悔沒去機場接他。她記不清他的臉,記得他的身體,擋起風來比牆結實。他擁抱她的時候,她就像蓮子裡的嫩芽,鑲在他的身體裡。味是苦的。不能終生留在他的懷裡。她抽芽,離開。不知道他的身體是否留著那一道槽痕。

他終於到了。比上次在高原見他時要略顯優雅。他瞇著眼(難分清是笑,還是因為陽光),鼻尖冒汗,她剛走近他,他退後兩步,俏皮地將她上下打量。她的確很高興,不需要任何煽動,並且有點羞澀了。她幫他拖動棕色皮箱,他搶過去,雌雄兩手相碰,片刻也不耽誤,步履匆忙地往有床的地方去。旨邑腦海裡總有張床。

關上門,他們就再也沒有分開。

旨邑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事實上,她一直都在考慮,做,還是不做。做,意味著自己決定當他的情人,不做,身體或許充當誘餌──肉體有時候比靈魂更能攫取男人的心。她期望看到婚姻的曙光。他抱緊她不撒手,彷彿經歷無數相思的煎熬。她感覺那道槽痕還在,這次壓得更深。她問他,為什麼分開後一直不給她電話。他一聲滄桑嘆息。旨邑是個聰明的女人,不排除偶爾自作聰明,覺得自己明白他(已婚男人)的處境,出於對他的寬慰與感動,她熱情地吻了他,並為自己的熱情感到驕傲──她慰藉了一個身心疲憊的男人。

後來,她在他的懷裡睡著了。醒來發現彼此的嘴唇還絞合在一起,他的手搭在她的臀部,她感覺是一隻毛茸茸的熊掌。天快要黑了。她在他的懷裡至少睡了三個小時,她原本只有獨自才能睡好,或者是背對著男人才能勉強入睡。她悄悄移開臉,看著兩具平放的肉體,暗自吃驚。

他將是她的什麼人?她又會是他的什麼人?他們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她仔細看他:幾乎是個完全陌生的男人,長得草率,樣貌憨鈍,鼻子大,嘴唇不薄,額上刻有淺紋,比實際年齡顯老。而在男女之事上的綿密細緻與溫存,雖然旨邑感覺並非太好,尚欠磨合,仍覺得她之前的男人無法與之相比。其實,旨邑最初頗為彆扭:他的油性頭髮未能及時清洗;牙齒似乎使用過度,有一顆缺牙,一顆假牙,還有菸垢焦黃;睫毛短淺幾近於無,隱約的老年斑如華髮同樣早生──差不多就是個糟老頭了──而恰恰正是這些,讓她感覺他一生精神豐富,忍辱負重,她敬佩他,莫名其妙覺得有責任愛他;他在高原給過她剎那的溫暖,是劫後餘生的第一縷陽光,她理當愛他。

他談知識分子。她問什麼是知識分子。他說知識分子的概念在國外不一樣,並非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就是知識分子,它的概念起源於法國和俄國,有特定含義,強調立場批判性和智力水準。她說她並不嘲弄知識分子,相反,她很嚮往。她不是,也永遠成不了知識分子,她只是大地上一種貼著地皮爬長的草,爬一截,就長出一把根鬚與草莖,如果沒有阻攔,它可以爬繞整個地球。他說他欣賞生命力頑強的東西,他就喜歡她的獨立執著與自由。

他起身去客廳,重新躺在旨邑身邊時,手裡多了一個獎盃,說法國頒給他騎士獎,他無需翻譯做了答謝報告,掌聲如雷。她盲人似的小心摸索獎盃,被這個極具藝術美感的凱旋門雕塑吸引了,或許真正吸引她的是他獲得的美譽,因為她將眼光投向他,含情聚戀,驕傲無比。

「有人鄙薄,說知識分子就是一個人用比必要的詞語更多的詞語,說出比他知道的東西更多的東西。有本書專寫私德極糟的知識分子,說他們會鑽道德相對主義的空子。」旨邑說道,手仍在摸索獎盃。

「知識分子的天職是保持獨立的人格,做社會的良心和監督者。」他像她摸索獎盃那樣摸索她的軀體,講起道理來,臉上光芒四射。後又涉及班雅明、尼采、佛洛伊德……她很欽佩他了。回想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旨邑從他的油性頭髮中聞到了幸福(知識)的芬,她甚至很想為他(知識分子)洗頭,接吻時不再想他焦黃的牙齒。於是她動情地笑了。她的笑驚動了他。他醒來又細緻地撫摸她,說起酒店相遇的那一刻,她那樣無助,正是那種無助吸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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