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索圖的老人(文‧圖/林怡翠)


龍山山脈附近有一個農場經營的民宿,為了消耗一個無聊的假期,我們在這個有湖有河的地方住了一夜。旅遊手冊上說,這附近有一個叫「蘑菇山」的地方,也就是一座山頂岩石,因為風雨侵蝕,變成了一棵蕈菇的形狀。

而旅館的牆上,也掛著一張照片,是一百年前這房子的主人,剛從歐洲移民過來的樣子,以及他的孫女爬上蘑菇山的黑白照片,一個穿著裙裝、戴著白帽子的小女孩,和另一個戴著圓頂帽、鄉村洋裝的少女。那時,山頂上還有一道橋一樣的岩石,連接著蘑菇山,只是如今已然崩塌斷裂了。

這是一個杳然遠去的時代。權力在人們手中更迭,那些甜美的、歐洲人的笑容,如今出現在她們已經成了非洲人,後代的臉龐上。不管你喜不喜歡,你總得彼此擁抱,彼此祝福,這是新的非洲,新的種族世紀。

我在另一個農場,遇見了一個中年人,他告訴我他是蘇格蘭人。「所以你從英國來的?」我問。「我是蘇格蘭人。」他很堅決的又說了一遍。

那一天回家後,我陷入了嚴重的自責,自責我狹隘的世界地圖。但同時,我又無端的,非常想念我的島嶼,我那個自戀的,卻說不清楚自己是誰的家鄉。


我那些在這裡住得更久的朋友常會說,以前種族隔離的時候,南非有多好,乾淨、守法、又有紀律。

但我很慶幸,我是現在在這裡。我可以看見混亂的歷史,造成了亂雜的、深沉的人文狀態,和那些文化、政治、音樂和戲劇。那些感傷的、欲念的、絕望的,和樂天的相遇與別離。

所以,我花了一些時間書寫關於歷史,歷史使我更能凝聽,這非洲大地擴張、起伏的胸膛。使我明白,這大地始終這樣,不疾不徐的呼吸著。

而愚昧的,和自以為聰明的,從來都是人類自己。



然而,我不能保證自己所保持著的,是一個人人滿意的姿勢。你知道,歷史原本就是令人迷惑的,太美麗或太醜陋的東西,都是不可靠的。

三年多來書寫非洲,使我對在這裡的生活,有了更多輕鬆以待的眼光。而不再那麼容易憂傷滿懷。歷史有時真的不能說明什麼,它比時間更愛說冗長的故事,也不比非洲的夕陽,更動人心魄。

我還是要感謝非洲,讓我在這麼複雜的地域,生活居然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簡單,物質上和精神上。



這幾年在異鄉,有許多長時間相處,或偶遇的朋友,我要謝謝你們。

特別是E,她常常成為書寫的對象,也是許多次遭遇困境時,第一個擁抱我的人,而且她常常引起我思想,能否每個人都開放心胸,接納不同族群文化的議題。

再來是M,身為一個生活伴侶,他遠比我想像中的更安靜,也更有忍耐力。他經常成為我書寫時,隱藏在「我們」這個詞之下的一個。但這的確為我們累積了不少深刻記憶。

還有,我長久以來的朋友。我最愛的島嶼,一個穿著禁欲主義的衣服,但日日夜夜高潮的島嶼,在有歷史和沒歷史間漂浮的,憂傷而亢奮的島。

和我所思念的……。

(摘自林怡翠最新著作《島嶼女生的非洲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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