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強生(東華大學英美系教授)】

讀何致和的長篇小說新作《外島書》,感覺像是跟自己的老友坐在 一塊兒瀏覽舊相簿,有時會心一笑,有時靜靜分享,一個個人物隨著 簿頁翻動立即又成了過往。這部以外島服役為題材的大部頭作品,有 著作者一貫的平實沉穩以及擅說故事的優點,讀者們一定會驚訝他對 大小細節能如此細膩準確地描述,每個單位遇到的每個人都讓人如同 身歷其境,所有服過兵役的男生都一定會在其中找到跟自己記憶呼應 的片段。

但是,就像所有服役中數饅頭的人都不會否認的,儘管隊上的老芋 頭有一段怎樣滄桑的過往,還是某小兵的黑道打滾的經歷多麼傳奇, 這些因服役而突然出現在我們男生生命中的不相關人物,我們並不會 花更多的力氣去研究他們,更別說退伍後還會殷勤聯繫問好。我們在 熬日子,在等信,在為兵變傷心,等到終於退伍令到手。《外島書》 中這麼多色彩豐富的人物,都在敘述者(在本書中或許就是作者)這 樣的態度下被表面化紀錄了,我們都會想起營中有這號人物,但從沒 真正瞭解對方。

《外島書》的意圖也確實不在此,正如封面上所印的副題:「失去 的純真的愛,能不能再次回來?」這是一本帶著淡淡青春感傷的小說 ,近乎散文的氣息,有如日記形式,講的都是台灣男生在這場無可避 免的成長階段中,必需經歷兩地相隔或無奈告吹。所以角色中有人因 女友過世而精神失常,有人因女友變心而為愛做了逃兵,有人愛上了 茶室小姐…,熟悉感是這部小說的氛圍,但是也成了這部作品在主題 結構經營上的絆腳石。

談到外島軍旅生涯,以青春為主調並非不可能,但無論從男生服兵 役是台灣特殊的文化,或是從軍隊這個靠愛國主義意識形態的制度來 看,這個調性如何與後者融合是個挑戰。然而就是因為作者對部隊作 息、組織、控管同時提供了如此詳盡的細節,許多被他以「報告班長 」式的小幽默代過的軍隊陋習,反而更讓人想停下來深想。但是軍隊 在書中成為了背景色調,成為了失去純真的生存狀態,這樣的抒情, 弔詭地更凸顯了這個特異的人為制度。例如第33章的〈神祕事件〉, 發生過後也就是數過的饅頭。接近尾聲的一場〈戰爭來了〉,準備即 將開鎗對共軍開戰,雖然是虛驚一場,但是敘述者角色對這樣的體驗 也就到「我納悶,在等待命運宣判的這個時刻,大家的心裡都在想些 甚麼呢」這裡為止。

何致和在上一部小說《白色城市的憂鬱》中呈現了驚人的想像力與 說故事技巧,這回不重複自己而企圖以純寫實的娓娓道來寫出不一樣 的作品,是非常可喜的。或許《外島書》中軍隊被如此處理,透露了 「主義領袖國家」再不是軍隊價值的今天,新世代對軍隊也無法再多 作他想。但是作品中一些角色如東引老大、緬甸來的盧三輝等,如果 就當材料這樣用過不免可惜。我期待作者不是深情一回眸而已,而能 繼續凝視,用小說的力量說出他們的故事。

中國時報 2008/10/12  B2/周報.書評論

何致和的外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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