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譽翔【作家】

《沉默的十月》吸引讀者一直看下去的,並不是說書人的「欲知後事如何」,反倒是作者那極度敏銳、細膩,帶了一點北歐特有的柏格曼式的冷冽憂鬱,卻又抒情的觀察力。他以平靜的口吻,娓娓道來一段又一段平凡人生之中的悲歡離合,看似波瀾不驚,但又流洩出生命本質上必然存在的苦楚,而緊緊地抓住了每個人的心。

在小說中,作者化成了主角「我」——一位中年的藝術評論家,當他談到傑克梅帝(Giacometti)的作品時,說道:傑克梅帝雕塑的人物一直在抗拒注視者的目光,彷彿是擺盪在「存在」與「消失」的臨界點上,而這也正是傑克梅帝作品中最動人也是最神祕的力量。透過談論傑克梅帝,作者其實是在巧妙地揭示出這個世界的本質,「存在」與「消失」彷彿是緊緊黏附在一起、旋生旋滅的兩面。因此外表上一成不變的日常瑣事,穩固踏實,事實上卻是一顆被吹得過度膨脹的氣球,輕飄飄,單薄、空洞、脆弱,隨時都有可能在下一秒間就爆破消失。

於是整部《沉默的十月》哲思意味相當濃厚,但它卻不艱澀,而是充滿了這種「在」或是「不在」的懸疑與痛苦之感,就如同「我」在描述妻子雅翠絲時所說的:「她站在我面前,卻不存在,她看著我的方式,彷彿我是個無形的軀體,似乎她只是獨自一人,而我不過是個想法。」作者以文字細細剖析了這種所謂「經得起日曬雨淋,耐得過日常瑣事的,中產階級的樸實快樂」,但到頭來,這其中卻是充斥了太多的矯情、怠惰、壓抑和刻意的遺忘,而虛無輕盈的人生本相,也因此真實赤裸地教人心驚。

小說耐人咀嚼之處,還在於作者相當高明地運用了現代藝術的概念,而將之投射在我們的現實人生裡。主角「我」帶領我們用欣賞繪畫的角度,隔著一段客觀的距離,以局外人眼光去觀察人生,目睹突如其來的某個動作,帶入光線,造成明暗光影的瞬間更動,而累積成為一生之中點點滴滴奧妙的變化。故整本小說就在「我」的喃喃自語和回憶之中開展,然而悲哀的是,回顧起來,人生再如何壯烈的愛與恨,竟也只不過是化成了馬賽克拼圖之中的一小片罷了,被淹沒在每分每秒的汪洋裡,無足輕重。

然而《沉默的十月》並不消極。

我最喜歡的,還是作者寫出了孤獨與安靜的力量,寫出隔著這樣一段觀看的「安全的距離」,我們坐著,延伸自己的思緒,遊走在塞滿了各式各樣物體的世界之中。就像小說中的男女主角正分別進行著兩趟旅行:「我」的紐約之旅,和妻子雅翠絲的葡萄牙之旅,而他們也各自攜帶著昔日的記憶,以及未曾啟齒的祕密。就在單人旅行的異國風景之中,他們才彷彿清楚地見到了對方,以及自己生命中巨大的暗影。在那裡,我們也將會看見另外一個自己,正孤零零地坐著,做白日夢,或是置身在一幅靜物畫作中。在那裡,我們終於得以和久違的自己重逢,獲得最後的和平。《沉默的十月》細細刻鏤出了這種平凡的哀傷和領悟,微妙的眷戀和孤獨。就如同作者所言:「就像我這個人,與飄浮在外界的人、事、物總是有一段距離,我彷彿局外人,一心想要抹滅這段距離,想要敞開心扉,讓外界的光線和人們的視線落到躲在暗處的這個陌生人身上,但是光線和視線永遠不夠深遠,無法照亮最陰暗的角落,營造出這個角落的男人,正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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