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茲盈《無愛練習》解讀方式之一
◆徐譽誠 作家

一位見證資本主義時代愛的矛盾、愛的落差的小說家,對高標準的愛與實際感受之間的巨大落差,如愚公移山一鏟一鏟地,或若精衛鳥填海一石一石地,默默在商業時代的巨輪運轉聲中,進行無止盡的堆疊填補。


洪茲盈,暱稱阿尼,1979年出生於台南市。從事廣告並寫小說,擅長虛構,屬專業騙子,卻痛恨說謊者。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府城文學獎、耕莘文學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無愛練習》


 

逐漸成型的都會文學風格
我與阿尼相識在某小說創作寫作班裡。當時我們幾個新手,各自只寫過幾篇短篇小說,但都對創作懷抱滿腔熱誠,於是寫作班下課後,總會找個咖啡館,聊聊彼此對創作的想法。

後來寫作班課程結束,我們仍定期舉辦讀書會,各自提出最新完成作品,其他人給予意見。因為這般形式,這幾年間我們順著創作時序閱讀對方作品,見證彼此在創作路途中,一篇又一篇地摸索試探前行方向。然而,或許正因為靠得太近,97年阿尼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無愛練習》時,我才發現那些原以為各自零散的篇章,其實已逐漸拼湊為一幅完整風景。

其中,「內容風格殘忍」是該書兩篇較長序文主要提及的,此部分容後再做說明。
更大的詮釋空間,或可從都會文學角度切入。該書12篇小說,時空背景均設定在當代,且大多集中城市。高翊峰在序文裡形容阿尼的故事角色是「現代都會新一批強勢性別下的弱勢角色」;駱以軍則在序文開頭即如此描述:「城市裡的怨靈或眼神迷亂的枯白身體,他們在絕望的街道建築間盲目打轉。」如此高度資本化的都市人物風景、人際關係間的冷漠疏離,之前已有許多文本存在;阿尼作品的差異,在於反應出:資本化社會越是高度發展,對於「愛」的定義則越為神聖,漸漸成為最新的、普遍的、被無所不在的媒體與廣告宣揚的宗教信仰,並且,離都會人們的實際生活經驗,越來越遠。

成長在都會的人們,被教導「愛」是至高無上的聖潔,是出於天性,但實際對愛有所需求時,卻可能得用優秀的學業、工作表現,或者姣好的外貌以及身型,才能換得。這般以愛為名的時代信仰,內部隱藏的實為「以物易物」的商業時代交易邏輯。阿尼作品的意義,很多時候即是對上述信仰制度提出質疑,並且以文學創作的形式,給予回應。

愛的落差,以及填補
對於一套讓人心存質疑的制度,有許多面對與回應的方式。個性較為剛強叛逆者,或許會採取嘲諷態度或根本不應對;較為良善乖順者,或許因為心底感情較為豐厚,即使面對漏洞百出的價值觀,仍不忍完全離棄這塊畢竟生於斯長於斯的荒謬境地,反而回頭檢視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好讓那些漏洞早日補齊,形成一套真正無缺無憾的完整制度。

所以,關於阿尼,我們或可如此形容:一位見證資本主義時代愛的矛盾、愛的落差的小說家,對高標準的愛與實際感受之間的巨大落差,如愚公移山一鏟一鏟地,或若精衛鳥填海一石一石地,默默在商業時代的巨輪運轉聲中,進行無止盡的堆疊填補。《無愛練習》便是第一座高高立起的壯觀建物,即駱以軍在短序內所形容的「愛之壞棄馬戲團」、「傷害巴洛克的華麗大教堂」。

但如此目的性的大量填補,所堆疊出的風景建物,並不適合用寫實角度解讀。
以奪得林榮三文學獎二獎的〈無愛練習〉單篇為例:該篇在讀書會內部分享時,其實未受大多數人喜愛,原因是不太真實。那當然是因為讀書會裡幾個好朋友都知道阿尼沒結過婚,父母健在,也沒經歷過喪親至痛,所以感覺該篇角色情緒較不寫實,甚至戲劇化。後來該篇奪得文學大獎,且在發表後獲得不少讀者認同。回頭再檢視當初在讀書會內該篇不受喜愛的原因,實在是我們太急欲把作品往作者的身上套,一旦套不上,就無法評斷該篇作品是優秀的。

然而,我並不認為該篇讓陌生讀者認同的,會是裡頭情節與情緒的真實程度。是否可能:讀者們隱隱中其實能夠感受到,有個具有足夠觀察力與敏銳度的靈魂,願意接受這世界所教育的愛的高標價值,且同時凝視人們自體不斷增殖繁衍的傷害苦痛,然後揀拾所能尋獲的素材(有限經驗?閱覽聽聞?)與表達方式,試圖去填補那與高標的愛之間的落差空洞?所以感人的或許不是角色情緒真假,而是作者的寫作動機;那動機是處於相同年代背景的我們都曾體驗過,但未曾清楚意識且辨別定位的。

於此,宋國臣在序文中提及的:不斷使用第二人稱去當一個旁觀者,但實則那些第二人稱都牢牢住在「妳的身體」裡面。這樣的說法,可能需要被擴充修正。「妳的身體」所指涉的應該是一套時代價值觀下的共同命運位置,那一群選擇服從且仍願意相信的許許多多生命個體,更進一步說,應該是直指有關愛的本質建立時的疏漏與謬誤,一種屬於這個時代/地域的共通表徵。否則,這一切若只是個人奇觀式的特殊情緒,又何足道哉?

殘忍內容僅為手段,而非目的
最終仍得交待的是:為何一位見證愛的落差的小說家,要以如此殘忍內容,做為空缺的填補之物?
這顯然是個過於複雜的問句,尤其若以精神分析角度解讀。我個人較偏愛的答案版本,可用電影《時時刻刻》裡的對白來說明。那是吳爾芙的丈夫問她:為什麼妳的小說總要安排角色死亡?吳爾芙沉默一會兒後回答:因為這樣才能讓活著的人更加珍惜生命。如此問答語句,或許也能套用在解讀洪茲盈的小說:為什麼妳總要安排如此殘忍的故事情節?因為唯有突顯那些殘暴敗壞,才能讓人們更為珍惜和平、善意相待。

這般邏輯,其背後顯示的,是對於這世界所教育的「高標的愛」仍然存有信仰吧!若不是還願意堅定信仰著,不會一篇又一篇地寫著,也不會到後來成冊時,發現單篇篇名〈無愛練習〉其精神竟幾乎適用全部篇章,而做為書名。

而每項練習,最終都將有所成果。《無愛練習》的出發點原是乖順良善的,若真要說希望達成什麼結果,或許便是期待未來世界(一百年後?資本主義結束之日?)不會再用一套自相矛盾、邏輯錯亂的愛的標準,做為普世價值。若以阿尼個人而言,練習一旦結束,或許便能夠如後記形容的「服刑受困」期滿,離開密室。

而離開黝暗窄小的密室後,小說家將會面對什麼樣的風景?就得待阿尼的下一本著作告訴我們了。

★原刊載於《文訊》282期,2009年4月

★看看洪茲盈的《無愛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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