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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在三王酒吧打牌到半夜,大概喝了四杯淡啤酒,醉得差不多,剛好可以回家倒頭就睡。
我不知道妻已經上床多久了,但還是盡可能不出聲地更衣,因為我實在不想聽她嘮叨。
但沒想到,當我脫下一隻襪子,正好靠上床頭架時,就立刻引來她一陣開罵。
「你丟不丟臉啊?」她要開始了。
就在這時候,門鈴聲響了,貫穿這間原本靜悄悄的屋子,使得妻立刻坐直了身子。
在夜裡會有這樣的門鈴聲,一定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我們等著,等著飄盪在樓梯間的鈴聲退去,我的心也跟著噗噗地跳,右腳還放在自己手裡。
「會是什麼事?」她小聲說著,「你從窗戶看一下,你的衣服只脫了一半。」
事情通常不會這樣就結束,但門鈴聲大作,的確讓妻無法再繼續進行她的叨唸。

「你現在不去看,我就自己去喔。」她威脅我說著。
其實,我根本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還會有什麼事發生呢?
外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就站在我家門口。我想起來,這是奧斯卡,他要我和他一起去母親那兒。奧斯卡是我的姊夫,也是這種場合裡面不可或缺的角色。
我告訴妻是怎麼一回事,就把衣服穿回去,走下樓去開門。
「就是今晚了,」姊夫跟我保證,「她在死亡邊緣掙扎著。天冷,把圍巾圍上吧。」
我照著他的吩咐,圍上圍巾,跟他一起出發。
外面一片寂靜,天空很清澈,我們走著走著精神很好,像是兩個要去輪夜班的人一樣。

抵達那屋子時,我自動地把手伸向門鈴,但奧斯卡阻止我,還問我是哪根筋不對。然後,他輕輕地敲著信箱。
結果是奧斯卡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外甥女,她來開門讓我們進去。她在我們身後悄悄地掩上了門,朝著躲在奧斯卡身後的我示意,要我上去看看。我立刻摘下帽子,但以往我來這裡看母親時,通常是不脫帽的。

此時,哥哥、三個姊妹和那位住在樓上的小姐一起坐在廚房裡,而旁邊的房間,一定就是母親躺下的地方。不然她還能倒在哪裡?
一位上了年紀的修女,無聲無息地從那瀕死老人的房間溜到廚房,然後又回去房裡。她是我們的一位表姊。
他們都看著我,好像我該做什麼表示才對,只有其中一個小聲地對著我說:「歡迎你來。」
我這是該站著還是坐著好呢?
如果我站著,好像沒多久就準備走人似的,但如果坐下來,又像是要完全涉入這一切,包括去瞭解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既然所有人都坐得好好的,我也拉了一張椅子來,坐在後面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此時的氣氛異常凝重,是因為時鐘停止的關係嗎?
廚房裡面真是他媽的熱。前面有幾個眼睛腫脹的女人在那裡,一副像是剛剝完洋蔥的樣子。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開口問母親怎麼了,似乎也不是個好主意,反正每個人都知道她正快速地朝死亡接近。
或許在此時,哭泣是最恰當得宜的事,但要怎麼開始呢?忽然間就啜泣起來?或直接拿起手帕擦拭眼睛,不管眼眶有濕沒濕?

那劣質的啤酒總算發揮作用了,再加上廚房裡面的高溫,我竟然就這樣冒出了一身汗。
為了找點事做,我站起身來,我那個當醫生的哥哥看到了,就對我說:「去看看吧。」
他說話的語氣很自然,並沒有特別提高音量,不過已經讓我意識到這趟夜遊並不會白跑一趟。我照他所說的去房裡看看,雖然也害怕會很不舒服,因為喝酒、因為溫度、因為廚房裡的氣氛。大家也許會說是因為我太傷心了——不過,要是我吐了一地怎麼辦?

房間裡面涼快多了,幾乎是暗的,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床頭架上有一根蠟燭,不能清楚地照亮躺臥在高腳床上的母親,所以我並不會因為她的痛苦掙扎而過意不去。那位修女親戚正坐在一旁禱告著。
我站在那兒沒多久,哥哥也跟著進來,手裡拿著一根蠟燭,如同聖火遊行那樣捧著,照著母親。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麼,因為他又走去廚房,要大家都進來。
我聽見推開椅子的聲音,他們全部就定位了。
一會兒,姊姊說結束了,但那位修女反駁她,說兩滴眼淚還沒從母親眼裡流出來。但,母親是該落下那兩滴淚嗎?
就這樣折騰了一個小時,在我還是滿腹酒精的時候,母親終於宣告死亡了。

他們沒說錯,母親真的走了,因為無論我在心底怎麼要她站起來,用她那詭異的笑容分散這些人的注意力,也都完全起不了作用。她就靜靜地躺在那兒,只有死人才會這樣躺著。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讓我差點反應不過來。
那些女人就像齊聲唱歌一樣,開始了一陣呼天搶地,讓我全身發冷,也完全無法融入她們。
她們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眼淚?從她們臉上我可以看出來,一開始她們並沒有哭得這麼慘。還好哥哥也沒哭,但他是個醫生,大家都知道面對這種場面他是稀鬆平常了,而我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於是,我試著做點什麼事情,譬如說擁抱女性親友,向她們用力地握手致意。但我還是覺得這麼做讓人渾身不對勁,因為母親不久前還活得好好的,只是現在不在了,我就要做這些舉動。
忽然,姊姊停止哭泣,拿了清水、肥皂和毛巾過來,開始梳洗母親的身體。
我在此時終於酒意全消了,這麼一來至少可以證明,我難過的程度和其他人是一樣的。
我走回廚房,坐在那裡,等她們完成了母親的梳洗,才又把我們叫回到母親的床邊。

經過她們認真擦洗之後,母親珍貴的遺體一下子就看起來比她生前氣色好得多,無論是比起她以前在那兒對著自己傻笑,或是削馬鈴薯、動手亂摳的時候,都要好看多了。
「姨媽看起來真美。」我們的修女表姊說道,還滿意地往母親躺臥的床舖那邊看了一看。
這位修女表姊應該很清楚,在她加入利爾那邊的教會之後,她從年輕開始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都將必須在一個個病人間穿梭往來,把自己的青春年少貢獻在死人身上。
外甥女這時泡了咖啡給所有在場的女性親友喝。而奧斯卡,正在吩咐一個朋友舉辦葬禮的事宜,他說這個朋友和別人一樣便宜,效率也一樣好。

「奧斯卡,沒關係。」大姊一副病懨懨地揮揮手說,像是她根本不在意價錢似的。
看來今晚大家齊聚一堂,差不多是要接近尾聲了,但我沒膽帶頭第一個離開,因為我是最後抵達的。
不久,我一個妹妹邊流淚邊打哈欠。這時,哥哥戴上帽子,和大家握手致意後就先行離去。
趁這時候,我也開口了,「凱瑞走了,我也該告辭了。」我想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也許其他人對我的印象會是,因為凱瑞要走,我才跟著離開,因為就算是醫生,也會需要一點安慰,不是嗎?
終於,我能離開那個鬼地方了。
當我回到家裡臥房,用手握著腳,脫掉第一隻襪子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站著站著就睡著了,自然也沒必要再重複述說剛剛發生的事,因為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母親的葬禮沒什麼特別的,一切都平常得很。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認識史丘貝先生,我根本也不想提起母親過世的事。

按照習俗,在棺木抬走前,哥哥、我、姊夫和我們的四個堂兄弟必須圍著棺材站成半圓。親戚、朋友和認識的人會走向前來,和我們一一握手,低語慰問,以堅定眼神注視著我們。可是我不得不說,我們的親朋好友真的人數眾多,多得太超過,簡直就是沒完沒了。

妻在我臂上戴了一圈黑紗,因為我與哥哥看法一致,實在不必特地去訂做出席葬禮的西裝,反正葬禮過後也少有機會用到。但話說回來,這紗圈實在很討厭,太鬆了,動不動就向下滑落,只要握個幾次手,就得把它拉回原處。

這時史丘貝先生出現了,他是哥哥的朋友,也是他的病人。史丘貝先生和大家一樣前來致意,只是他的優雅舉止間帶著穩重的氣息,我就知道他是個飽經世故、見過場面的大人物。
史丘貝先生也和我們一起走進教堂和墓地,甚至加入我們抬棺的行列。我經由介紹與他認識,他請我有空去找他,而我也付諸行動了。

★摘自寶瓶文化即將出版最新外文書《起司》

★《起司》(KAAS)搶先看——PART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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