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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爵士

P說,Hot Toddy是用白蘭地加柳橙汁調製的蘇格蘭熱酒,但我遍尋不著和他相同的配法。我想問P,你的Hot Toddy到底是誰的配方?

第一次見到P,是七年前的一個冬天,在德國F市一間飯店的咖啡廳。他很顯眼,讓人老遠就能看到他。完全不是因為他的長相(雖然他長得很俊俏),而是他頭頂綁了一撮醒目的「沖天炮」,再走近一點會發現,他甚至用了彩色的粗髮圈綁頭髮。這讓我在一開始遲疑了一下,畢竟咖啡廳裡有這麼多打扮穿著尋常的男人,為何我們約的就一定是這個看來有點「帕代」的男生?

「你不是來開會嗎?這種造型……」我劈頭就問他,同時用手往自己頭頂抓出沖天炮的形狀,但隨即又發現自己太沒禮貌了,怎麼可以對初識者說這種話。可是P不以為意,一派自在笑著回我:「會怎樣嗎?開會要用到這個嗎?」他指著自己的沖天炮。

仔細一看,P的確有著得天獨厚的外表,長得俊,身材挺拔,笑容很陽光。儘管頭上頂著一管直挺挺的沖天炮很可笑,這種感覺卻在他開口說話之後完全消失無踪,反而給人一種調皮的親切感。P說話的聲調很像在唱歌,是那種會令人愉悅的歌。他說他是美國德州人,但是那臉孔看起來比較像歐洲人;他說其實他祖先是捷克人……隨他怎麼說,我們都信。這種男生就是吃香,有點吊兒鎯噹,對什麼都表現得不經心,不管說出什麼話總是很能把女生逗笑,很多女生就吃他們那一套。

入夜以後,我們一夥人找了間酒吧。很南洋風味,處處是藤編的矮桌矮椅,唯一的光源就來自每張桌上擺放的兩三盞蠟燭,這種氛圍很像什麼神祕組織的聚會,也很容易讓人想起大學時流行的「老實樹」遊戲。

沒錯,就是這種幽微的燭光,使人特別想說出真心話,但也更想套出別人的真心話。不過,對於幾個相識不到一天的人來說,那個特別放得開、表現出完全沒地雷的人,必然就成了眾人第一個想「逼供」的對象。可想而知,這個人就是P了。而我們最好奇的,自然就是他的情史。

這樣一個幽默風趣、有著迷死人笑容的帥哥,在情場上一定無往不利吧?P不回答,倒是堅持在說「真心話」之前,一定要先點一杯Hot Toddy。

沒人知道這種調酒,我們都猜想它必然相當濃烈,P只是想先用它灌醉自己,才好滿足我們這些人貪婪的疑問。

結果酒一送上來,我們所有人都大驚,一個矮胖的玻璃杯透著黃稠的液體,杯緣夾了片萊姆片,杯口還冒著煙。「這明明是熱果汁嘛!你一個大男生點這幹嘛!」有人說。接著,你一言我一語,全是繞著P的這杯酒在起鬨,我們開著玩笑,說這酒適合體質虛寒的女生喝,說男人喝了它就不man了。儘管P說這裡面加柳橙汁是他跟酒保要求,還說這種熱酒可以舒緩感冒,他說了一堆跟Hot Toddy相關的事,我們卻都像是沒聽見繼續鬧下去。直到他說:「以前有個女生會調這種酒給我喝!」才總算讓我們住了嘴。

「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P說,「其實我沒你們說的那麼多『艷遇』。她是我在台灣交的第一個女友,也是最後一個……」他說得很慢。

「不會啦,外國人在台灣很吃得開,你又長得那麼帥。」有人接話。

「不,真的,我怕了,那次我受傷很深。」P說:「我們交往一年,那時她在酒吧打工,Hot Toddy就是第一次見面時她調給我喝的……那天我們回她的住處,聊到天亮都沒睡。然後,我們就住在一起了。」
「她長得好看嗎?」這個人問出了我想問的話。
「很特別。可是你們台灣人不會覺得她漂亮。」P微微笑了一下,低著眼,用雙手小心的覆住Hot Toddy杯身。「我真的很迷戀她。我們住在一起時,我常常做義大利麵、披薩給她吃。她喜歡吃這些。我以前在餐廳工作過,這對我都不難……」我看到對座的女生聽得很入迷,猜想她此時應該跟我想的一樣,覺得那個讓P迷戀的女生簡直是寵兒、女王。
「後來有一天,她不見了。」
「你們吵架嗎?」我問。
「沒有。我們從來不吵架。每次她生氣我會順她,她不讓我做的事我也一定不做。那一天是我回美國辦事再回台灣,一回我們住的房子,她就不見了。」
「她去哪?」
「剛開始我問她姐姐,她不肯告訴我。我每天去她開的服飾店問,差不多去了兩個月後,她姐姐才說,她去印度了。」
「咦,去印度做啥?那你追去印度了嗎?」
「當然,我馬上跑去印度找她。我知道我不能失去她……她們家在印度有生意,但我還是花了一個月才終於在印度見到她。」
「結果呢?結果呢?」……

或許此時的我已醉了,也可能我已分神了。我隱約記得P說那女孩要他回去,他不肯走,但也得不到女孩離開的答案,他只好坐在女孩門外的鞦韆上,盪了整整一天。那天的陽光很刺眼,P說他的眼睛被陽光刺得不停出汗,他不停把眼角的水揮開,不停想著他們最快樂的時光。

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我也開始在酒吧點起了Hot Toddy,但是總不如那晚P的配方好喝。好幾次我想跟P聯繫,想問清楚他的Hot Toddy怎麼調,直到兩年前,朋友傳來P的消息,我才知道再也沒機會跟他求證了。

他們說,P消失了,在一艘從琉球開往名古屋的渡輪上消失了。有人看到他獨自一人上了船,後來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也沒人知道他去哪裡,只有在甲板上找到他的背包和外套。他們說,P這麼開朗,不可能跳海自殺;他這麼討人歡喜,也不可能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夜裡喝多了酒,不小心掉到海裡去,因為他老是這麼漫不經心……

其實,P是怎樣的人我沒什麼概念,對於他的記憶,也一直停留在他25歲那一年跟我們說的那個故事,和他面前的那杯Hot Toddy。那一切就像個夢影,不停地在我記憶的燭光裡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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