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毓嘉

許久未曾談詩了。而談論詩,似乎又比寫詩來得困難一些。

一度以為自己懂得詩,懂得自己。

但我穿梭城市,詰問生命,並試圖將某些難以逼視的片刻凝止在詩句的隻字片語,才知道這些詩,從來並非我能掌握。詩人的工作無異於靈媒,世界在我遙遠的前方鋪排出各種樓閣風景,而我的人生就這樣被它們所役,必須一直、一直在現實與預言中間無止地折返跑。

二○○四到二○○八,我談過幾次算不上成功的戀愛,還在一起時就夢見他們離開。他說,他記得的--青春期時,那眷村泵浦冷水流過胸膛的溫度。他說,經常覺得自己真的老了。說話的時候,立夏才過,兩個人在沙發上剝開橘子分食,橘皮滲出苦苦的汁。分手後,繼續為他寫詩。我的青春期也如同記憶中的夏天,很快地過完。

分開之前他說,「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沒想到你還是讓我失望。」

但他根本不讀我的詩。

城市將自身搭建成路徑,人們踩踏而過。航線穿梭城市中間,想像軌道總有交會之處,轉轍器扳過去,敘事有所關連。在城市裡安放歷史,命運,夢境與虛構的生活,讓它們成為城市身世的部份。略略移動,躲進街道,躲進人群。停下來讓人群走過我生命的頓點,讓它靜止。凝結。讓它們,成為自我意義的發生。

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魅影漂浮游移,呼吸著道聽塗說,偽科學,精神病,城市裡滿佈致癌物質的飲食與空氣,打開電視然後關上,然後又再乘著遙控器繼續旅行……。語言是開啟萬神之城的鑰匙,是心靈浮光之鏡,然後時間過去。樓廈會傾頹,萬物皆枯朽。然後時間過去。

固定的路線,飲食,穿著與言語,規則與紀律,終究不能保證這是個確定的世界。我的日常生活,也就在重複中逐漸模糊……

然後。然後,只有時間依然一直存在著。從起心動念選擇篇章到真正成書,歷時約兩年。在幾個版本的編目之間游移,是否表示著那些曾被選入而又放棄的篇章,終究只是我眾多反覆流轉的思緒中,一些只有自己記得的節點呢?或者--那鬼魅般的二○○五到二○○七,竟是我想要忘懷的時間。

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而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時間永遠不停,但當時間過去,我是變得更溫柔,或者更殘酷了?是詩帶著我回去,回到那書寫當下已必然流逝的今日的居所,而使我能與回憶辨証,與時間抗衡,尋求在時光蟲洞裡安身的居處。

城市生活瀰漫四處的慾望,誘惑與折磨,竟似是海妖賽倫的引路之聲,讓我在這反覆路途上失了方向。

縱有憂慮,我只是就寫了。終究回過身來,詩會是我永恆的歸處。

★原刊載於2010.07.01,中時人副。三少四壯集

★羅毓嘉詩集《嬰兒宇宙》〈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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