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義芝(台師大國文系專任教師)

讀陳育虹譯詩集《癡迷》,兼談她的詩

她一直在為女性的情感找想法,為女性的世界找文字,為自己的詩找憑藉,追求超越。《癡迷》中譯,不僅是陳育虹的心靈反映,也是天下蒼生有情的一面「鏡子」……

 ◆詩人陳育虹。

不到一星期譯完
儘管中西文學傳統、關注的類型不同,文化背景、生活態度不同,詩人對情愛的理解卻沒有什麼差異,愛情受日升月恆的牽引,反覆踴躍、消磨,熾熱熊熊凝聚於音聲文字的表現,是一樣的。最近達菲(Carol Ann Duffy, 1955-)詩集《癡迷》中譯出版,即驗證了這般「詩藝」的共通性,也使讀者徹底校閱了「情」字的本質與內涵。

《癡迷》譯者陳育虹與作者屬同一世代,為台灣傑出抒情詩人。《癡迷》之中譯,大約是在去年冬天進行的。去秋,我為一篇論述訪問陳育虹時,她點了不少西方女詩人的名:悉達.杜麗特、茨維塔耶娃、伊莉莎白.碧許、派翠西亞.佩莒、辛波絲卡、希薇亞.普拉斯,但沒有提到達菲。據《癡迷.譯後記》,她在網路書店訂購此詩集,「兩個早晨就把它讀完。讀完就動手翻譯,不到一星期也就譯完」。

是什麼原因使陳育虹為之癡迷,一口氣將五十二首詩整本譯出?除了詩心的撞擊無以名之。詩的閱讀不是真實讀者與真實作者的交會,而是隱藏讀者與文本的交會,是靈魂在靈魂建築(詩文本)中的漫遊。翻譯者比一般讀者需要更專注投入,必定是因為她找到了另一個自我,全新的或重生的,那切切縈心、恍惚鑑照的自我,才能呈現以無比細膩、真切、既大膽又優雅的中文詩意。

楊牧有詩:「當水面/再度因微風漣漪而盪漾如/人體在薰香的燭焰下顫抖」(〈隰地〉),我讀陳育虹譯的《癡迷》,不期然想起。

 
對感官意象敏銳的詩人
達菲與陳育虹都是對感官意象敏銳的詩人。達菲說:「現在我關注著手機/像關注一隻受傷的鳥」(〈文本〉);「蒼鷺低垂頭在岸邊,像一個灰色祕密」,「我的靈魂飛撲而下,融入皮膚,像一隻鳥/穿梭河面」(〈河〉)。陳育虹說:「蜂鳥瘋狂覓食,瘋狂地飛,一輩子都在向地心引力和生存的困境宣戰」,「像颶風一樣渦漩攪動的內在。脆弱且一碰就碎的心。」(《魅.序》)雖說前者為詩,後者為詩序,但心物交融的弦外之音是相同的。論感官表現之強烈,達菲的〈雨〉:「比地獄更熱。為你,我日夜燃燒;/在黑暗巨大的嘴裡,在光的咬嚙之中/對你的身體有些誤解,有些又懂了」。陳育虹的〈夜間書寫〉:「你的眼微闔著我用芒花的輕芒花微顫的舌/一遍遍寫遍最要緊是你的魂/在最隱密處捺下鈐印/你看見了麼看見了麼」。不論是火光燃燒的情獄,或芒花搖漾的心海,都有突出的女性建構,都是蚌肉含沙所孕育。

當我打開臥室門。窗簾微微騷動。你就在/床上,像是件禮物,像是一個可以觸及的夢。(〈你〉)

月亮扔下它波光粼粼的衣裳。我們褪下服飾/再披上月亮的長衫。屈膝在葉間/吻著,吻著;新的爭論在一旁窸窣作響而我們欲昏欲醉。(〈森林〉)

多麼鮮活的情愛場景,帶著豐饒的形色,有探測,有驚奇。達菲的生命經驗,透過陳育虹譯筆,成為芸芸眾生情愛的交互文本。

 
天下蒼生有情的一面「鏡子」
在複沓技巧上,達菲彷彿巧遇了中國詩的「興」義!〈缺席〉第一節:「於是群鳥以它們的歌織出清晨依照/你名字的圖樣」,以後每一節都是這一句式的複沓,並於複沓中擴充、加深意旨,增強情韻張力。〈如果我已死〉、〈婚約〉、〈給〉……也都稱同一典型。以此句式形成引人交感的詩風,模塑情愛的意象,組構情愛的人生。傑出的女性詩人皆如此!

陳育虹與達菲的現實際遇差異甚矣,但2005年她的創作詩〈我告訴過你〉,以「我告訴過你」、「我的……想你」、「因為……」三種句型構思,與達菲同年寫成的《癡迷》詩,其抒情結構多交相輝映。陳育虹結集《索隱》的同時,翻譯了六世紀希臘女詩人莎弗(Sappho, C. 630-570 BC)的詩,一起編輯。而今,在《魅》之後,譯出當代女詩人達菲,獨自刊行。究其用心,她一直在為女性的情感找想法,為女性的世界找文字,為自己的詩找憑藉,追求超越。《癡迷》中譯,不僅是陳育虹的心靈反映,也是天下蒼生有情的一面「鏡子」。

我向質地這麼好的詩(是一本完整詩集,不是詩選),這麼好的翻譯致敬!寶瓶洽購版權、以中英兩種文字對照發行的用心,同樣令人讚賞。

※原刊載於2010/11/05 聯合報週末書房

 癡迷(Rapture)

  ▲達菲詩集《癡迷》中英對照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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