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龐格哈齊的小說《冬季街區》描寫一群社會邊緣人在巴黎特區浮沉的故事。龐格哈齊把他們的悲歡離合譜成了一闋動人的輓歌,曲調哀惋憂傷,文辭優美如詩,令人聯想到詩人波特萊爾(Baudelaire)的《惡之華》,他吟誦的其實是巴黎的艷麗與頹廢,巴黎的榮耀與沉淪。」

題材禁忌,引起文壇譁然,一舉奪下法國梅迪西文學大獎!至今二十年,在法國仍被奉為經典拜讀!

(詩人)凌性傑(詩人)羅毓嘉 感動推薦! 

《冬季街區》是龐格哈齊一舉奪下一九九○年法國「梅迪西文學大獎」的重要作品。小說描述一群不被社會接受的人們,終日流連在「離人」酒吧裡,揮霍青春,放蕩不羈,即使於社會不容,卻不曾放棄追求純淨感情的美夢。直到其中一個伙伴,愛德華多得到了他們所謂的「紫色的病」,這群相依為命的人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們不會再有春天了,他們是永遠沉陷在冬季裡的離人……

★龐格哈齊新作《冬季街區》搶先看

1、

上午九時,我陪同愛德華多到奧斯特利茲車站。我先到聖約瑟夫醫院接他,當我們從醫院出發時,天空開始飄雪。雪花跳著迴旋舞緩緩飄下——愛德華多稱這些雪花為「消融的靈魂」——它們一落到人行道邊隨即殞沒。在奧斯特利茲車站昏暗的月台上,我看著愛德華多站在他母親的身邊,凜冽的寒風吹得他搖搖欲墜。他的母親十指緊緊揪著手提包的背帶,手指被柳木條割得傷痕累累;儘管年邁,她仍舊在薩莫拉 一家工坊上班,編織柳木籃子。她迴避我的眼神,不說一句話,似乎對我懷有敵意,不能原諒我帶壞她的兒子,令其沉迷於日夜顛倒、荒淫無度的生活。

他身上罩著黑色大衣,幾乎站不住腳,那件大衣彷彿「公牛的守護神」,他曾經如此戲謔。大衣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上顯得浮腫不合身,如果雪下得太大,他的肩膀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一年前,這個肩膀曾經扛著鑲滿寶石的錦緞製成的聖女克拉拉聖轎,那一天是聖灰星期三 ,他和教會的夥伴一起抬轎,從上城的修道院抬到通往河岸的台階上。儘管他的黑眼圈塌陷,範圍涵蓋顴骨上方,而且因為不斷發燒,臉頰的皮膚不堪折騰,變成一張罩著顴骨的面紗,失去光澤,但是他的眼眸依然閃著巴黎的光彩,而他剛在巴黎做了最後一次的橫渡之旅。他定定注視著這些燈火,彷彿想把它們的清輝帶回他出生小鎮暗淡的街道:林蔭大道上依舊裝點著耶誕節的應景花燈和彩飾,亞歷山大三世橋上,凝結了一層白霜的愛神與張開雙翼的飛馬雕像,在燈火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塞納河鐵灰色的水流,熠熠生輝,杜樂麗花園乳白色的氳氤,盤旋繚繞。去年夏天前,我們在園裡並肩散步,當時我們剛離開「幻影」,那個清晨,我們不想發生肉體關係,假裝相信自己很貞潔,我們決定心懷睿智的情感,以節制為美德,把義務當成應盡的本分,一改喜歡逃避現實的天性。

「告訴他們我走了……特別是歐古斯特……」他咕噥說道,我在一旁協助他躺在下層臥舖。他跟我道別,操著疲憊但瀟灑的語氣,存心調侃自己再也無法挽回錯過的幸福,說: 「我要去過冬了……」我想將毛毯蓋在他的身上,他卻一把推開;只是把那條國王藍 、白條紋的圍巾擱在蠟黃的手中,他以前神采飛揚抵達「離人」時,總愛看著鑲鏡天花板到處反射這條圍巾的倒影。「春天時,我會去看你……」我告訴他。他起先臉上掠過一抹哀傷,略有遲疑,不過瞬間笑逐顏開,一掃陰霾,不願讓我難過,也想證明給我看,他依然相信明天會更美好。「你至少應該到巴那菲艾爾 看看,你一定會喜歡……」他本想繼續說服我,直到我承諾他一定會去為止,不過,他已經闔上雙眼,接著閉緊雙唇。我真希望他在火車開動前能夠睡著。以前他經常在初夏時節搭乘這班火車,南下西切斯 ,倘佯在豔陽下,金黃色的石頭之間。如今,這班火車將帶著他做單程旅行。火車的紅色訊號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消失在夜色裡:我的青春芳華最後的微光也因此隱沒在鐵軌上,駛向水平線盡頭,徒然留下一股寒傖的煤炭味。

我離開車站,沿著聖母院的花園漫步。每逢休假之夜,在「水仙花」用過晚餐後,他喜歡到此獵豔尋歡。他憑藉本能直覺行動,我們永遠也不知道他是瀕臨跌倒的邊緣,或是正要獻上擁抱,他伸直雙手,走向巧遇的陌生人,我看著他為對方慾火灼身。而今天晚上,聖母院沉淪在冷冽的霧靄中,只有側翼清楚可見,我瞥見側翼下出現零星的人影,他們散發頹廢的氣息,制服老舊(羊毛帽未老先衰,皮夾克褪色,雪花終究讓右腕手鍊的金屬釘生了鏽),他們好像吞了敗戰的士兵,飄泊在城牆的陰影下,甚至忘卻自己曾經渴望攻破城堡、狂歡的夏夜時分,他們從杜乃爾河堤的即興舞會來到,成群結隊,浩浩蕩蕩,湧入廣場,宛若凱旋而歸的軍旅,自以為能夠打著愛的旗幟,佔據整座城市。然而,昔日尋歡作樂的巴黎業已凋零,萎靡不振,蜷縮一團,雪花再也無法像遠古的寒冬季節,帶給我們撫慰,鼓勵我們期盼另一個愛人的到來,握住我們的手,給予我們幾近洋溢母愛的溫柔鄉。破曉時分,每個人隨緣找尋棲身地,沿著昏暗的河岸漫步的當兒,或於英倫街道的「藍色時節」佈滿天鵝絨的壁龕幽深的一角,尋求露水之歡,都只為尋獲這個溫柔鄉。

為了讓自己不再無止無盡地思念愛德華多在夜間火車上,痛苦得無法呼吸的軀體,也為了打發等待「離人」
——巴黎唯一一間尚能找到一絲溫暖與慰藉的酒吧——開門的時間,我決定到桑貝哈克位於艾庫夫路的公寓,他正在家裡舉辦宴會,慶祝新近收購的名畫。「這一幅出自法西阿諾斯之手……那一幅是杜.庫寧的……」我一到,他就把我帶到這些畫的面前,對我如數家珍,娓娓道來,他對追求「高尚」有股狂熱——「高尚」也是他崇拜的字眼——更希望藉此消除報復的欲望,報復他曾經歷的那一段一貧如洗、受盡凌辱的時光,那是二十年前我剛認識他的事了。當時,他經常流連在法蘭西劇院的拱廊下或皇家歌劇飯店的角落,對顧客低聲下求;這些顧客被他使盡全身力氣,緊緊揪著手臂不放,嚇得不知所措,他則拚命叫價,價格一再跌落,到頭來僅以區區幾枚銅幣出賣自己的胴體。

客廳壁爐裡高聳的火燄引起熱烈的掌聲。蘿蘭表演平日的拿手絕活:用她優雅、急躁的手指抓著她身上鑲滿黑色箔片的洋裝的磨光寶石,伴隨著早已算計好的波浪起伏的秀髮,鏗鏘有力地朗誦拉封丹的寓言故事,她故意操著心不在焉的語調,洩露自己當不成女演員的遺憾。她對自己的表現胸有成竹。有些人甚至脫離艾麗茲.德.拉熱娜蝶爾的小集團,以便洗耳恭聽。艾麗茲.德.拉熱娜蝶爾正在招兵買馬,組團同遊波希米亞,她的嗓音因為醉意變得更為嘶啞。她身旁的人不再信賴她所提出的計畫,所以僅僅揚起嘴角,敷衍她:她經常在出發前,臨時取消行程,藉故父親身體微恙,或跟出版商約了重要的午餐約會,或剛好有人告訴她,某一件覬覦多時的稀有傢俱出現在杜歐的拍賣目錄,她必須立即收購。蘿蘭並未能把那位義大利《新聞報》偽戰爭通訊員的鋒芒比下去。該通訊員周旋於各大沙龍甚於各處沙場,從不願承認自己曾在黎巴嫩山區或哥斯大黎加叢林立下的汗馬功勞。他自稱有一回穿越炎熱的叢林時,發現一箱對南北半球的關係極具關鍵性的機密文件。他對自己曾經從事的工作神祕兮兮,越發引起女人的孺慕之情,這些女人簇擁著他伴倚半躺在沙發上,露出殖民女英雌性感撩人的姿態,沉浸在戰功彪炳的故事,渴求出海遠征。其中一個女人撂下話:「像您這樣的男子漢,才能讓我們透不過氣……」同時遠遠地以誇張的手勢,做出喘不過氣的樣子,央求我打開窗子。

我聽見雪花掠過飛簷上有如小島般的黑色地衣,發出天鵝驚慌失措時鼓動翅膀的瑟瑟聲。我喜歡看見巴黎蒼白的天空,變成北極沙漠的蒼穹,在那裡,只迴盪著行經薔薇路的路人突然被暴風雪襲擊的驚呼聲。雪呀,是的,雪呀,我喃喃低語,雪飄落在巴黎各個花園,諾曼地的平原,濱臨海洋的沙灘,愛德華多多麼希望再看見這些地方啊。這個時候,我的眼前出現許多臉孔,彷彿來自世界的盡頭——
失去五官,不具眼神——他們都是這幾個月逐一消失不見的人。他們好似一群喜好打鬧嬉戲的竊賊,以遊走在屋頂和玻璃棚之間為樂,卻一個接一個在飛簷上失足滑落。他們對我伸出手,希望我能抓住他們,臉上稍微露出責備但旋即原諒的表情,而我並沒有嘗試認出他們。他們墜落,平靜,沒有尖叫,留下我獨自佇立在原地,心緊緊揪著,鎮定但苦楚。

倘若是在其他時候,我應該在隱修院裡閉關,以與世隔絕的幽靜生活接待他們,那兒,我遠離冬令節慶的喧囂,徹夜寫作,直到天明。然而,因為急欲享受人生,我對生命的熱情,變得痴癲狂亂,讓我失去寫作的欲望。我試圖在連續數天意志消沉的日子,尋找可以帶給我痛苦至極後快樂得顫抖的東西,但是枉然。每當打開桌燈時,我很高興能夠再度痛苦又快樂得顫抖——我等待這道燈光從黑夜的深淵升起,它能給予我看見全部,看見全世界的幻覺:迷惘的靈魂、島嶼、草原以及童年的屋舍。暫時休兵的日子——我以為那幾天可以重拾寫作的欲望——卻只能在紙上寫出幾個字,萎靡而潦草,光禿禿的白紙有如穹宇,在那裡,不知名的繁星點點,即將蜷縮一團,太老而死。星星收攏每個尖角,留下一顆心,默默承受明星也有凋零的時候,任由自己在夜空中崩潰,徒留一攤塵埃,無人覺察它們殞沒的遺跡。

桑貝哈克走過來關上窗戶,然後握住我的手,展現我們堅貞的老交情。他很想回去「離人」,他告訴我:「那裡是我們起步的地方,不是嗎?」他很久沒回去了,「這段期間,發生太多事。」他又說。他的聲音裡透露幾分遺憾,他陪我穿過客廳,同時吩咐他那位極受賓客讚揚的僕人,注意爐火,別讓它熄了:他收藏在玻璃櫃裡的聖餐杯細緻的鏤花,被熊熊火燄映照得格外燦爛,艾麗茲和她的女性友人因為喜悅,雙唇顫動,似乎渴望參加彌撒而未果,正備受著煎熬。

龐格哈齊新書《冬季街區》

冬季街區(Les Quartiers d’H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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