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人的愛人(及其幽靈)

 (作家)楊佳嫻

      怎樣進入一段感情?怎樣從一段關係當中離開?

    進入和某一個人感情固定的狀態,搬進對方的房子,共用盥洗室、冰箱和廚房,詢問那條領帶那條絲巾的來歷,牆壁上的污漬,花瓶口的裂痕。你們開始公開出席朋友派對,彼此詳細交代愛情履歷,其中一方可能會在你某個小動作裡發現上一個戀人的幽靈。這一切可能充滿探索樂趣,也可能是嫉妒的開端。

    從一段曾經穩固的關係中離開也非易事。從共居的房子離開,重新打包分類,這是你的,這是我的,盆栽給你,小貓給我。旅遊紀念品,書本,電視,絨布沙發,銅座玻璃綠罩銀行燈。手機裡的快速鍵要解除嗎?共管的ptt2祕密個人版怎麼處理?失戀的故事要對多少人解釋過才不會再有人來問?帶著前任戀人的幽靈要活多久,才可能妥當、順利的,對另一個人動心、被另一個人接受,並且再次做好進入關係的準備?

 

    許鞍華的電影《幽靈人間》,M. Night Shyamalan執導的《靈異第六感》(The Sixth Sense),全都展示給我們一個人鬼難分,甚至自我分類錯誤(到底誰才是幽靈?到底是誰嚇到誰?)的曖昧世界。如果幽靈意味著「以非物質體存在」的人形,我們一生幾乎都是活在各式各樣幽靈的糾纏中。小說中莉莉總是在新男友馬可斯的家裡看見希妮特飄忽的臉,冰箱的鏡面,玻璃窗,總是在黑暗中感覺到空氣緊張起來了,像潛水者在黑箱裡突然起了戰慄,鯊魚沉默的靠近,腳趾尖努力要把夢境蹬開一個裂口。只有莉莉一個人看到的幽靈,電影或小說裡獨自承受恐怖的主角。可是,當她開始在馬可斯充滿回憶的房子之外的現實世界看見希妮特,這是否意味著噩夢的邊界擴大了?

    希妮特的反應也是劇烈的。莉莉和困擾自己的幽靈面對面了。又或者是,莉莉自己才是那個困擾希妮特的幽靈?那是幽靈還是恐懼的現形?那是水上可以撈捕的死亡的魚隻,還是自我臨河投影,太扭曲了以至於總是無法認清?

    當愛人想要瞭解愛人的過去,那並非挑釁,也非窺視。毋寧是有這樣的潛台詞:「我想知道你遇見我之前是怎樣的?」更進一步,可能是:「我想知道你以前的感情是怎樣結束的?」因為「我想盡可能避開那些危險,我想要長久」,或者是,「我想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使你是我遇見時候的樣子」,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子的你,我們可能就不會在那個時空點上遇到」了。

    但是,這樣的探索是需要負擔風險的。你可能召喚出愛人的愛人的幽靈,而非一個坦誠的愛人。你可能將逐漸發現邂逅的夜晚沒發現的,愛人施加於以前的愛人的種種親密暴力,這股蠻橫力量,並未隨著他們關係的解除而消失,反而,如同找到新的宿主那樣轉移過來,或者是從回憶本身反彈,只是改了方向。於是,莉莉受傷了。馬可斯對她樹立了一道牆,那憤怒的、悲傷的幽靈的臉,是牆上反彈之力的具形。而同時,馬可斯也不斷地,暗中,擴大他和莉莉之間的海溝。莉莉以為海溝裡的怪物是希妮特。不,其實就是馬可斯本身。

    人們慣於在每段愛情中犯同樣的錯。我說的不是牙膏從頭擠還是從尾巴擠,馬桶蓋有沒有掀起來,上廁所是否關門,之類的命題。而是更為本質性的。例如總是因為和母親共生的那種親密情感,而忽略戀人,同時又充滿愧疚,這種不穩定就可能傷害愛情。也許這不是犯錯,而是生命底層的一個黑洞,以為已經不斷提醒自己,以為已經修補,其實只是虛掩。馬可斯尋找一種與固定愛情關係平行的性愛冒險,對象隨機,且不在他的感情道德律範圍內。我並無譴責之意,但是小說內的女人們顯然都無法接受這種多元關係。他把兩者分開看待。小說裡創造了一個薄弱的對照組,即馬可斯的室友艾登,他對希妮特的情感,在馬可斯失去希妮特以後,才鮮明起來,因而顯得遲疑而又良善。

    莉莉彷彿替代希妮特、艾登,成為馬可斯的愛人和新室友。她飽受猜疑、恐怖之後的追尋裡,是勇敢,而難以迴避的,終於,撞上了希妮特也曾遭遇過的,馬可斯的不忠。希妮特面對的是數量不明、姓名不明的眾多一夜伴侶,莉莉接收了希妮特的歷史故事,然後,聽見馬可斯在電話中怎樣急切可是徒勞的挽留即將遠去其他國家工作的希妮特。在追尋幽靈的時候,莉莉至少有一個「現在」的位置,在她的版本的愛情裡,她才是馬可斯當下愛情世界裡,活生生的駐在者。可是莉莉在馬可斯房門外知道了,她真的就是個室友,她想要的關係並不真的已經展開――和希妮特一樣,她也當機立斷,選擇離去。

    而幽靈和幽靈,終於在遙遠的陌生陸塊上,又變回那個緊緊、確切的抓住自己的女人,不再是誰的幽靈,也不再需要擺脫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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