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佛筆下的男主角,大約就是這副樣子             ◆卡佛筆下的男主角,大約就是這副樣子 

文╱布勒妞

有些小說很奇怪,它好像沒有告訴你什麼,卻讓你從此難以放下;它在你心裡開一個窟窿,你帶著它走四方,走到哪風就吹到哪。

瑞蒙‧卡佛這個名字是一個酒鬼朋友告訴我的。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把他跟Raymond Chandler搞錯(不過他們兩位恰好都是村上春樹鍾愛的作家),也遲遲沒有去找來看。據朋友的外籍會話老師說,讀瑞蒙‧卡佛的小說就像讀海明威一樣,可以讓人真正體會什麼是英文的美好,但我書櫃裡大部分的原文書都沒有讀完,包括海明威;況且我的另一位老師也說珍‧奧斯汀的文筆讓人了解什麼是英文的美好,可見英文有各式各樣的美好,所以我就把它當耳邊風,輕易忘掉了。

後來讀了卡佛,才曉得為什麼朋友介紹這個作家給我:此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酒鬼嘛。我可以想像朋友對他有多麼一見如故。在卡佛筆下,每個人都神經兮兮,也許純粹是因為描寫得太詳細的緣故,像拿個放大鏡在看,人就變得神經兮兮而且無聊了。我們看這個人轉身,看這個人搔搔頭,看這個人搞不好還不自覺聞了聞手指(讀者默默閉氣),看他發一下呆,陽光斜斜照進下午的客廳,他舔一舔嘴唇,放大鏡慢慢移近,近到讓你清楚看見他嘴唇乾裂得多麼厲害,乾到你也忍不住舔一舔嘴唇。你看著他的無聊,感受到的是無聊的自己,而鏡頭另一端他的前妻在廁所正發現了他偷藏在馬桶後座的香檳,這是故事的高潮嗎?不,他被戳破的時候,只是假裝沒有聽見別人說什麼,因為他不想聽見……只要我們不想,就假裝沒有。而且對當事人來說,唯一重要的事情是耳屎到底能不能被掏出來。最後他坐在沙發上,坐著坐著,就躺下了……你像一個幽靈,站在旁邊看他的生活。那也算是生活嗎?而你自己的生活又如何?他什麼時候才會起身?你什麼時候才會離去?還是你要去碰碰他,跟他說話?沒有人說話。有時說話的慾望一湧而上,卻得費力思索半天,才發現還是沒什麼話要說。他們都是一個人,就算身邊有其他人,也各懷心事,明明在交談,交集卻少得可憐,每個人都活得像是只有一個人。照這麼演下去,每個人都勢必懷有一生難以放掉的心病囉,都孤獨得要死囉,可事情也不是這樣的。

與其說孤獨,還不如說是抓狂。每個人都非常的沉默而抓狂。而且那交集不是演的,是你跟朋友平時都會說的話語,不是什麼大哉問也沒什麼需要費力解釋的地方,只是你跟父母,男朋友女朋友隨時交換的零零星星,當你把話語投擲出去並等待著什麼的時候,並不特別覺得沒交集,也有溫暖。

只是溫暖兩個字一出口,就變成白紙黑字。放大了來看,就讓人覺得不滿足,覺得這樣的交集少得可憐。而且最重要的是,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生活要過,話要說,太陽落下會再升起,而且會一直落下升起,無休無止,報紙每天都會送來。其實只要沒繳帳單,報紙就不會再送來,所以我在小說裡讀到這個句子的時候,有被打到頭的莫名激動。時間會過去,我覺得他在告訴我這個。並且由於在大師面前十足感到渺小的關係,我還要附註,若有其他任何我沒接收到的訊息,都只是因為我個人的駑鈍罷了。

卡佛超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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