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翊峰

在步向死亡的街道上,我們是夢遊者,快樂悲傷都是夢囈。
☆繼長篇鉅作《幻艙》後,高翊峰最不能忽視的短篇小說代表作
★陳芳明◎專文作序
★傅月庵,童偉格,駱以軍◎齊聲推薦
★收錄第四屆林榮三文學獎得獎作品〈狗影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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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海

蚊子詭異地向一個身旁的年輕女孩描述,「這是一家很黑的店,妳知道吧?」
「因為店名是黑店?」女孩也假裝一臉詭異回嘴。
女孩說,跟她一起來的女孩們,都叫她海。當女孩說自己叫海,音樂鼓動室內的浪,壓迫蚊子的臉頰。他點頭,但推想這是女孩為了應付的說詞。她跟那些一起來到黑店的女孩們,很有默契,遇上像他這種在吧檯上搭訕的男人,就用一個字作為姓名的代號。

「名字裡有一個海,叫海,很奇怪嗎?」女孩單手握成擴音器,在蚊子耳邊喊。
嗡嗡的,癢癢的,蚊子似乎還聽見,可以飛了呦。
當女孩這麼說,身邊這群每週三淑女之夜一定出來泡夜店的女孩們,馬上就會把話接過去。
「怎麼,小姐說她叫海,你還懷疑?」
「你也常出來玩,不會不知道吧?」
「對啊,人家給你一個名字,算是不討厭你了。」
「你不是也叫,蚊子?」
蚊子聳聳肩,兩隻手掌折成一對翅膀,拍出懦弱的頻率。賠罪之後,其他女孩才讓蚊子飛近海。

「知道蚊子怎麼喝啤酒嗎?」蚊子問。
海嘟著粉紅亮亮的嘴唇,搖搖頭。
蚊子在吧檯邊角抽來一根吸管,插入啤酒杯,用吸管一口氣把剩下的啤酒都喝完。海被逗笑了,臉頰上吹起撲了粉的微弱海浪,沒一會就被環繞的重節奏給撫平了。
「這才是一隻蚊子喝酒的方式。」蚊子說。
「那接下來,」海含著吸管,慢慢吸入杯子裡不知名的雞尾酒,停了吞嚥,「蚊子喝血腥瑪莉?」
「我是公的,雄的,直直的男的,不喝血,不過……會叮人。」
海定眼看了蚊子的眼睛,沒一秒,轉過頭去跟另一邊的女孩說了點什麼。蚊子沒有聽見內容。幾個混了音的藍調節奏,流過頭頂上的黑色音箱,涓絲瀑布一樣淌流下重拍,撞擊蚊子的脈搏。

女孩們轟隆隆被音流沖入擁擠的舞池,人手一瓶啤酒,留下了海。
她們邊跳舞,邊用嘴唇吹著啤酒瓶。每吹一口啤酒瓶,就引來幾隻男人。她們用彼此的臀部磨蹭彼此,再跟偶爾瞄看她們的男孩們,碰一下肩膀,笑著說,啊,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也有另外幾位女孩,牽著彼此塗抹了嫩嫩的指甲油的纖細小手,挽著彼此,摟著彼此,撫摸著彼此的腰。那些腰一被男孩的手心握住,突然就瘦得更纖細。

在會轉動的各色光片裡,蚊子依舊可以看見小可愛下方白嫩的肚皮。他聽著女孩們也聽見的饒舌歌詞——讓我躺上你的床。親吻你的嘴唇。咬你的屁股——這樣的歌詞,讓女孩們的手臂高高舉起,向看不見的透明投降。
有一件白色小可愛,就快要無法替她的胸罩隱藏了。
有一條白色緊身褲濕了,丁字褲的繩痕浮現出來。
有一對過大而垂落的胸脯,被透明的音樂用力搓揉。

DJ檯架設在舞池旁邊的廁所正上方的二樓,從DJ放下黑膠唱盤的同時,饒舌樂從各個落地的、懸掛的黑色音箱裡,踩出大腳,壓迫他的耳膜,還有臉頰皮膚。在黑店裡,香菸是空氣的全部,但時不時會被地面的乾冰玩弄。困在這種鹹汗腥臊裡的,都是充滿新鮮血液的年輕身體。今晚,超過一半是皮膚青嫩的女人。這些懂得假裝敏感的女人,一直都吸引著蚊子。在黑店,他可以安心盯著她們看,從頭到腳。她們也知道,在黑店裡,年輕的身體可以滑過音樂的縫隙,鑽進男人的眼皮,再牢牢拍打他們心臟的節拍。如果因此隆起了那些褲襠,她們可以隔著短裙內褲,摩擦它們,從他們胯下擠出幾杯或濃或淡、濁濁的雞尾酒。

蚊子感覺到褲襠裡充斥的血量,讓他無法飛離吧檯。在彎腰的節奏裡,他看著海。海慢慢將杯子滾動的液態顏色,吸納吞嚥。晦暗的燈光讓音樂染上濕度與海的鹹味。蚊子的視線飄移,落到不同角落裡,那裡有男孩跟女孩的身體,交錯貼合,合成對方的不透明的肉翅,那些手那些腳,被音樂一嚇,就會振動揮舞,飛出蚊子熟悉的,嗡嗡的,癢癢的,飛行聲音。

「哈囉哈囉。你怎麼了?跟我發呆是怎樣?」海說。
「我剛剛飛走了。」蚊子說。
「這麼快?發現新目標了?」
「沒有……妳剛剛喝的是什麼?」蚊子飛開頭,轉了話題。
海兩指拈著吸管,挑逗玻璃杯裡被融成不規則圓與橢圓的冰塊,一塊冰一個字,緩慢說出,「性、愛、海、灘。」
「Sex on the beach?」
海輕輕點頭,隱隱亮著未來藍光的頭髮,一波湧起一波落下,滾動成破碎的浪花。
「很可惜,這裡沒有海灘。」蚊子說。
「只有海。」

蚊子再次定眼看著海。海靜靜地安靜成真正的海,以音樂的海風吹拂著蚊子。有一秒,音樂突然不見了。音樂真的停了。DJ切換音軌出了點問題。蚊子看向DJ檯,嗤笑了一聲,然後看看高檯正下方的廁所,輕聲說,「沒有海灘,只有廁所……」

蚊子沒有回頭面向海。音樂很快就回來了,幾乎同時間,從海的方向拍來一隻冰涼水嫩的手,先牽住他的手,瞬間捲走一整隻蚊子,滑入舞池,滑過柔軟的乳房,滑過微微硬著的褲襠縫隙,溜溜來到廁所前。

廁所有兩間,但並不分男女。排隊的人分成兩列,蚊子與海並肩排入隊伍。蚊子不時看看舞池,再偷偷探望海。在黑店的那角落,沒有音樂風,也沒有皮下脂肪或是髮流興起的波浪。很快地,蚊子與海的前面一位都進入廁所了。
「真的要嗎……」
蚊子呼吸還沒有收尾,就被海捲入把人吐出來的同一間空廁所。關上門後,蚊子試著聆聽困在外頭的音樂,想在節拍裡找到什麼漏網的人聲。微亮的黃燈映著海的臉,這時她怯怯害羞地問,「接下來呢?」
蚊子喑喑,失去飛舞的翅膀,一臉無聲的錯愕。
「只有廁所,沒有海灘……你自己說的啊。」海小小聲,但喚醒了廁所裡的音樂節奏。
「在這裡?」蚊子說著。
「不然我們進來幹嘛呢?」海坐落在馬桶上,雙臂前置撐身,微微夾高半露的胸線,湧起兩道靜止的波浪,看著蚊子等待。
蚊子停飛了很久,張開雙手,像似要飛高,「在廁所裡,只能……動動嘴……」
海看了一眼蚊子的褲襠,「這樣你也太輕鬆了吧。」
看海的臉色轉變,蚊子才嬉鬧說,「我的意思是,動動嘴,聊天。」
「最好是……」
蚊子想著,蚊子是怎麼叮人喝血的問題。

「你剛才說這邊很黑,什麼意思?酒很貴?還是老闆黑心?」
海說話的聲音是用力的,但無法穿出門外,順著音樂沖進舞池。

蚊子回想起先前說的話,覺得有些笨拙。他試著解釋,黑,是這裡的DJ都放饒舌樂。不管皮膚顏色,不管國籍語言的饒舌樂。節奏很重很沉,落到地上,整個舞池都會搖晃,而且不斷重複一種固定的節拍。就像高架橋上塞車,每一輛車以十公里的時速經過橋墩的接縫處,都會發出兩次重複的窟窿響聲。前輪後輪,前輪後輪,滾嚨滾嚨,一直重複。歌手也會唸唱某一段歌詞一直重複,一直重複——讓我躺上你的床。親吻你的嘴唇。咬你的屁股——好像活著,就只剩下插入與吸吮這幾件事,值得做了。蚊子說,他也很想什麼都不做,只做愛。當然,饒舌沒有這麼淺,那麼低俗,很多饒舌也談家庭暴力,街頭槍械的問題,以及黑幫火拼、毒品氾濫。這些,一直重複被唸唱、重複唱吟,一直活著,繼續做愛,插入與吸吮,循環這些事情。

「這才是剛才說的,黑。」蚊子說。
沖進廁所裡的海,臉上滿是訝異。她鬆開胸口的肉浪,做出哇塞的表情,「你是研究黑人文化的啊?」
「只是對黑皮膚的世界有興趣……很喜歡這種只是想要活下去,試著脫離窮日子的音樂。」
「為什麼?」
「不為什麼,現在……要活下去,不容易。」
「就都是困境嘛。」
「沒有那麼簡單……困境這兩個字,很爛。」
「哇……聽起來,你像是需要吶喊。」
「什麼意思?」
「一種比較輕的吶喊。」
「Rap是用唸的,是輕,不過很有力量。」
「我才說是吶喊……你想不想試試?」
「試什麼?」
「吶喊,真正用力大聲喊。」
「在廁所裡?」
「在這裡,你怎麼喊,外面都聽不到。就算聽到了,外面的人只會更High吧。」

海沒等蚊子,把手拱成喇叭,張開口用力吶喊。這一瞬間,蚊子聆聽,卻沒有聽見任何海的聲音。海用力向廁所的門吶喊了幾次。她的臉頰抖動,脖頸皮膚浮起青色的血管,但一絲絲音量都沒有。她的聲音一出口就沉入深深的海溝底部,不曾浮出過海面。

蚊子學著她,以手喇叭擴音,用力吼聲。一次比一次用力。他明顯感覺到聲帶在發顫。吶喊一樣,一絲絲聲音都沒有,就連蚊子才懂的耳鳴,都沒有聽見。

「很棒吧?」海說。
蚊子點點頭,卻有濃濃的沮喪。
「走吧,出去了。」他說。
「就這樣……我動動嘴,不想要嗎?」海說。
蚊子無感血液的流動,遲疑了好一會才說,「再不出去,外面的人會太High。」
海沒有浪聲,眼珠生硬滾動出漩渦,頑皮流轉出——是你自己不叮我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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