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應該會是二○○七年吧。
從九八年開始寫小說到現在,悄悄地要邁入第十年了。我跳到井的底部,躲進無法溺斃的水窪深度裡想著,十,這個數字,其實也沒有特別的意義,只能勉強說,接觸小說之後的這個十年,比過去的兩個十年,過得快一些。
一位手裡握著童軍繩的年輕小說家,那天站在書房外的陽台上對我說:「當時間可以用寫了幾篇小說的方式計算過去,你就可以開始思考有關死亡的事了。往後,除了零星與破碎的故事,不會再有更特別的變化。」
他說的這段話,似乎是值得相信的。這個十年,除了一位女人以妻的透明姿態走入我的體內,其餘並沒有真的改變。家族的還是沒有解決。弟弟依舊記得國中那一年我唯一一次揍了他一拳,然後自個卻流下眼淚。每一天每一天,妹妹都坐在門口看著來往的路人與不同顏色的車輛,度過只有她能理解與體驗的午後。雜誌社的編輯工作則躲在汽車的哩程表裡,從數字的邊緣長出腳,向前走動。想要書寫的小說,三百字一則、五百字一篇、八百字一個故事,像麵包屑般掉落地面,裂成一片片不規則的鏡子,也讓我看見自己被分割的身體,以及在那裡頭沉睡的妻。
關於我的種種,以這種零散瑣碎的方式虛構,似乎不會不妥。
發現這個事實,是因為一本本的記事本。特別是二○○六年的記事本。
這一年,我留意到身邊事物被遺忘的速度比過去來得快一些。我盡所能地速記那些從路燈上飄落的逝者毛髮、在咖啡杯裡窸窸窣窣的螞蟻低語,以及夢魘中我無法放手的一條粗麻繩。只不過,一年之內發生了又值得記錄下來的,連一本手掌大小的記事本,都無法填滿。
生命如此瑣碎,有機會留存的,有時比病者短短的微笑或是一次青春的嘆息,更沒有價值。
先說一個故事吧。一個男人畏懼日常生活的故事。
這個男人,一直都待在雜誌出版社擔任編輯工作。因為邀稿、攝影、找人畫插畫、製作封面、可能的一夜情,甚至是突然遇見悲傷的陌生人,懇切請求他記錄他的電話號碼……種種因素,這個男人,學會將一串串的電話號碼,謄寫在記事本裡。他不隨手儲存在手機的電話簿,是因為記憶體的容量遠比記事本的紙張面積小。確實是如此的,九月十五日那天,這個男人便發現,記事本中記錄的電話號碼,已經超過一千通,遠遠超出手機記憶體所能登入的數量。
生活裡的一切,沒有改變,一直到一位錯過死亡的年輕作家詢問他:「請問你的手機號碼幾號?」這個男人才注意到,他就快要遺忘自己的手機號碼了。
為了記住自己的手機號碼,他將號碼寫在記事本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的這一天裡。因為這一天,他寫了一句戲謔:小說與小說家都是真正失去眼淚的優秀小丑。
之後,生活裡的一切,就更沒有變化了。
就在他快要可以忽略死亡的那天,他想到,應該打一通電話給自己,確定沒有忘記自己的手機號碼。當他拿起家中室內電話試著撥打時,應該最熟悉的號碼數字便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那些上千通主人面目模糊的電話號碼,一字串一字串地,從蟻穴裡爬行出來,在白色的牆面上玩弄出圖騰。他慌慌張張翻開記事本,尋找那句戲謔的文字,但這段文字也從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這天消失了。記事本不願意承認有過這一天。不,當他不斷翻閱上一頁,所有在這一天之前寫在記事本的中文字,全都隱形似的,只留下空白的格子。
這個男人真的遺忘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為了尋找手機號碼,他開始用室內電話撥打記事本上的手機號碼。前三組都變成無主的空戶。第四組,通了,卻沒有人接聽,轉入語音信箱。撥打的嘗試一直重複著,在第兩百零五次的撥號,終於有一通手機號碼打通並有人接聽。
「哪位?」對方有個年輕男孩的聲音。
「我嗎?」他一開始突然懷疑起自己。
「你忘記我了嗎?」對方又問。
這時,他才隱隱約約想起,電話另一頭的年輕男人,就是那位在樹頭上自縊的二兵。
「……我已經死了,你怎麼還留著這支手機號碼?」
他萬分羞澀地解釋著,自己打了上百通陌生人手機電話的原因。突然間,他詢問這位死去的二兵,會不會知道他的手機號碼?
「在這一端,我們也經常找不到重要的手機號碼……」
這個男人只好繼續嘗試撥打更多的手機號碼。接下來,又是空號、無人接聽、語音留言、號碼停用……這些與所有之前與之後的生活,並無不同。他有種被人欺騙的感受,但依舊不停觸壓各種組合的電話機數字鈕。今天是幾月幾號了?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一旁的手機響起來了。他想不起來剛才撥打的號碼,也懷疑是不是有人在同時撥通了他的手機。手機優美的鈴聲一次次響亮,他擱置室內電話話筒,遲遲沒有接聽。他鮮少這樣,平時即便是週末,這種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他也會立即接聽。
這一次,他猶豫了。直到手機停止鈴響,他都處在猶豫之中。
整個室內不再迴盪手機鈴聲了。他讓室內電話話筒擱置在桌面,發著微弱的嘟嘟聲。許久之後,他依舊想不起自己的手機號碼。不知道接下來做什麼好,他拿起一旁靜悄悄的手機,按下通話鈕,湊近耳朵。這時,手機裡有人開口說話了。他聽見了一個聲音跟他一模一樣的男人,在另一端提醒他說:「你難道不知道,你已經死了……」
一如前頭提到的,這只是一個男人畏懼日常生活的故事。
有關畏懼日常生活,我是從一件很單調的事件裡注意到的。
那是在二月的某一個雨天。我坐在書桌前,打開記事本試著寫下什麼,但這一天並沒有什麼值得被記錄。我隨手翻開空盪盪的記事本,直接來到二○○六年八月二十日這一天。我對自己說:「今天真的是八月二十日。你終於走到這一天了……」當時間真的來到這一天,會發生什麼事?二月的我其實無法確定。此時此刻,已經來到十月,我將記事本往回翻到二○○六年八月二十日。這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我連說謊的力氣都沒有。勉強可以從記事本裡獲得的訊息是,二月的那個冬雨日,真的有一個男人望著窗戶上的雨滴,在空白的二○○六年八月二十日,寫下一小段:開始了。看著雨滴落在窗戶玻璃上並慢慢走離原點的這件事,似乎比書寫小說更能安慰我。這令我感到恐慌與不安……
日常生活經常無預警拐入複雜的時間巷弄裡。這就是我所畏懼的。
可能是因為畏懼,我不停重複告訴自己一個麻雀與鴿子的故事。
曾經有一隻翅膀萎縮的麻雀,每天黃昏時刻,都會在一個鴿舍上空,顛顛簸簸地盤旋。牠在等待鴿子們飛出籠格,一起飛翔。因為麻雀深深篤信,只要每天像鴿子一樣訓練飛翔,自己萎縮的翅膀一定會康復。不管烈日還是風雨,麻雀都會繞著鴿舍,盡量飛出鴿子的姿態。有一天,這片天空裡飛來一隻野鴿子。牠告訴麻雀,這個鴿舍已經廢棄多年了,不會再有鴿子從那裡頭飛出來盤旋鴿舍的。麻雀並不死心,為了讓自己看不見空的鴿舍,牠飛向仙人掌,用粗針刺瞎眼睛,一次左眼,一次右眼,然後,繼續每天每天橢圓形的飛翔與盤旋。直到一位頑皮的孩童,不小心往鴿舍的上空放了一支沖天炮竹,在黃昏的雲朵裡炸出無數的花瓣。聽見那聲爆炸聲,依舊顛顛簸簸的麻雀,這才飛落到鴿舍的簷頂,滴下許多許多的眼淚……
每次重複回想這個故事,我才恍然明白,這十年不過是造物者的一次惡意。祂將一杯混濁的水倒入另一杯混濁的水,同時也將一杯透明的水倒入另一杯透明的水,然後對我說:「現在,將這杯混濁與這杯透明,還原成最初的四杯水。我是指原原本本的那兩杯混濁與那兩杯透明……」
於是,跟在頑童身後的我,只得撿拾從麻雀萎縮翅膀上掉落的羽管與疏毛,虛構份量輕微的憂傷,試著裸露日常生活的惡意與愚蠢。


2007/01/23。台北。新城。

【文/高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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