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文音

《杏仁》這本書的出現,幾乎可說是為阿拉伯世界婦女的性愛揭掉了神祕面紗。這揭開的動作是那麼直接,這書寫的內容與筆法是那麼地露骨,讓我幾乎是帶著無法喘息似地一路讀了下去。

有評論將《杏仁》比擬成寫《情人》的莒哈絲或者寫《慾望.巴黎──凱薩琳的性愛自傳》的凱薩琳.米雷,但我以為她們全然不同。《杏仁》所描述的伊斯蘭世界是我們難以想像的,是絕對獨特的;不若莒哈絲或是米雷的世界仍是可親的、是我們可以藉著想像進入的。同時,《杏仁》對於情色是全盤地融入與喜悅,是夾著酣暢淋漓的汗水之愛。而莒哈絲的情色本質卻是十分感傷的,至於米雷筆下的情色卻是高姿態的,主動權是在女人的。若說三者有什麼相同之處,那就是大膽的「自白」,是這種坦率筆調帶給我們悸動。(有時這本書的敘述也讓我聯想到寫《我母親的自傳》的加勒比海女作家牙買加琴凱德。)

長期伊斯蘭世界的情慾封閉與男女極度不平等帶給我們對此「空白之地」的無知。

又因許多地區的伊斯蘭婦女得蒙面蒙身所帶給世人的高度遐想,遂使得伊斯蘭女人充滿了神祕。連一個可以公開的臉,都因蒙面而成了不可言傳的祕辛,遑論是書中大量所言的「陰道」了。

書中女主角芭塔出生於生產「杏仁」的土地,其際遇的轉捩點是從她搭火車逃離婆家遠赴丹吉爾投靠叔母後開始的。此書讀來常讓我訝然無言,那些際遇與經歷,是女人傳奇中的傳奇。但我們或許要說,難道沒有際遇與經歷就寫不出作品?

不,不是這樣。要知道這個女人的際遇是發生在當今對女人的自由最為撻伐與女人情慾最無法自主的伊斯蘭世界,在佩服這個女人的大膽與勇氣之餘,我們不禁會回顧自己的生命與情慾的蒼白,相較之下,活在自由國度的我們之情慾卻更像是活在「童蒙」時代,我們社會對於兩性新聞事件的道德尺度是否也該檢討?書中對於女人悲慘生活的同情與逼視已達真正的慈悲,對於古老伊斯蘭的種種愚蠢的迷信也一針見血。

「我的陰戶中斷了我的學業。」女主角芭塔十七歲時被選上和村裡的金龜婿哈梅德成親,哈梅德才休掉前一任不孕的妻子,可以想像芭塔未來擔負的就是要生子。結婚前芭塔要先被婆家那方派來的人公然驗「處女」之身,同時為了保持皮膚明皙(白是富人的特權)她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房間多時。她的陰道第一次活生生被手指侵入,「像是被子彈打了一記」「她在強暴我前還沒有洗過手」。更令人讀來驚悚的是芭塔新婚之夜,由於哈梅德無法進入,竟打開門讓那些在外面等待處女「血衣」的母親等進入幫忙,她們將芭塔綁在床上,年輕的芭塔就這樣在驚駭之下結束了她的第一次。這婚姻四年,她仍沒為哈梅德生下半子,婆家總是對其怒罵,而回娘家又不容,於是她在姊姊的幫忙下逃亡。

真正精彩的情慾故事是逃亡之後才上場。人要連根拔起得遠離家鄉,到一個陌生地重新開始。芭塔在抵達丹吉爾時即遇一個帶她路的年輕窮碼頭工人,後來這工人求婚不成而自殺。情慾故事來到了最重要的十年段落,芭塔遇見上流心臟科醫生迪斯,迪斯幾乎就是她的心智與性慾的啟蒙開發者,芭塔於是長出了自我,也將自己邁向獨立之路。結尾兩人分手,幾年後相逢,迪斯得癌症,芭塔欲以「勝利者」之姿返回當初逃亡的故鄉,迪斯要求死在那裡,兩人共度餘生。「現在這兩個都是老婊子了。」

然而,若只把此書看作是一本只因「際遇獨特」而寫出的作品,那就小看她了。作者娜吉瑪的文筆與自覺,以及書中那美妙的觀察力與敘述能力,屢屢讓我閱讀中產生快感與訝然。

本書採雙線敘述,故鄉的童年少女與初婚前些年的生活和至丹吉爾的情慾生活劃開兩個時光軸線,不論哪個時光軸線,都纏繞交織在「情慾」的黑暗與光亮,淚水與汗水,濕答答的,黏糊糊的。禁錮的恥辱生活與逃離後的自由生活,是這兩種空氣對撞使得這本書充滿迷離暈眩的效果。如鋼鐵堅硬與玫瑰芳香的性,痛苦醜陋卑微悲哀、甜美歡愉失落失歡……兩種感受交織而過,如此難寫的「性」竟被她精采地信手拈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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