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實在太愛巴黎!這是唯一記憶愛情的方式!
法蘭西學院文學獎得獎作品


《巴黎‧愛情‧匆匆》法國當代名家讓─諾埃勒‧龐格哈齊最成熟的作品,也是他一舉奪下二○○三年「法蘭西文學大獎」的驚人之作。小說呈現一個瀕死女作家看待浮華過往的黯然心情,一一揭開法國文壇及作家不為人知的幽暗面。每一處鑿斧雖然殘忍,卻又時時帶著暖意。這個關於巴黎與愛情的記憶,也會是我們在生命裡共有的一段刻骨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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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是我的夏天了。」當伊莉莎白從化療室回來時這麼說。她終於可以享受這個她所謂的「美好的一週」。她的疼痛將暫時獲得舒解,她將重新有駕馭自己、駕馭時間的幻覺(可以忘卻衣櫃裡那個用於往返貝勒維德荷醫院,作為短途旅行之用的淡紅色旅行箱)。她坐在桌前,重新整理對摺得很整齊的紙張,它們沒有編號,彷彿一封封沒有註明日期的情書,但她執意保持一種看不見的時間順序,她喜歡用黑色原子筆畫上星號,同時說道:「我是老派的人!」語氣中帶有憂傷的驕傲。然後,她摘下紅玉髓戒指 ,這個戒指跟裝在她面前的三角盒裡的戒指都變得太大,她甚至打消把它們送去皇殿工坊,讓人一週又一週地改成符合她的指頭大小的念頭。她重新執起筆,很高興找回紙張枕在手底下的觸感;那是一種幾近新鮮的感覺。她的手依舊如此美麗,好像寫作為了感謝她一生所做的犧牲與奉獻,守護著她身體的這個部分,讓它免於疼痛,而她身體除了手腕以外的各個部分都飽受苦痛,她手腕上電腦條碼手環的痕跡清晰可見。

她埋首於自己視之為機密的手稿裡,僅偶爾抬起頭,撫摸書桌上的時鐘,時鐘上的時間依然定在夏令時間。或撫摸褐色大理石製的小型金字塔,大理石粉紅色與灰色紋理相間,那是耶誕節前夕我們一起在全景通道 的精品店挑選來的。或撫摸七星行事曆 ,她用鉛筆隨意記下約會時間與秋季書展的日期,人家並不清楚她的狀況,繼續邀請她。或撫摸邀請卡,當然已經過期,邀請她參加麗池飯店賽姬沙龍舉行的「親密雞尾酒會」(然而她很想造訪該地)。或撫摸「世界沙發」慶祝暑假結束,開始下半年度的晚宴入場券 。或撫摸那張倚在黑色檯燈燈座旁的守護神像明信片,那是她斷斷續續工作的出版社老闆亞倫在她搬到三角洲街 那一天送給她的,他在卡片上寫道他是多麼高興她在浪跡巴黎多年後找到落腳之處。

夜幕逐漸低垂,她懊惱自己任隨巴黎九月最後的餘暉悄悄溜走,突然好想把頭依偎在安維廣場暖和的灰色木椅上,於是起身準備,塗上藍色眼影,確定大樓紋風不動,確信不會撞見鄰居,用不著解釋不在家的原因、說明身體狀況(她越來越輕描淡寫自己的病痛,彷彿不透露、不描述,可以讓她忘記病痛似地),她開始拾級而下。打開信箱,總是驚訝地發現友情伴隨病痛再度神奇出現。偶爾也收到來自科孚、馬爾他或其他地中海小島歷經數週才能寄達的明信片,當她讀到明信片底下慷慨至極的P.S.:「來和我們會合。」她不禁報以感激的微笑,但不免自嘲與難過。她很欣賞這些朋友的體貼,避免在她面前流露夏日縱情狂歡,當他們提起自己的假期時,總是避免使用太生動的形容或太愉快的字眼,以免讓她感到格外孤寂,惋惜自己不能跟他們一起度假。陽光;即使只是夕照,也足以令她眼花撩亂了。

她停下腳步,站在天籟電影院前觀看節目表,那是這一帶的老電影院,她很高興它沒有歇業,或許也多虧她的請願,她是應街坊鄰居之邀才出馬的(她生平第一次利用自己的聲望,然而如果有人當著她的面提到她的身分時,她會渾身不自在,深怕自己受限於太「正式」的形象,以致於她必須否認、捨棄生命與創作根柢放蕩不羈的動物性)。當她發病初期來此觀賞午後第一場電影的時候,即便觀眾稀少,她仍坐在走道邊的第一個座位,免得因為呼吸困難、噁心必須馬上離席而打擾別人。

她沿著一星級的小旅館散步,每當住家附近進行建築工事,或者當她惶恐不安,覺得自己最後的立足點正在煙消雲散,她會來此避難,尋求安全感和慰藉。她欣賞著婚紗精品店的櫥窗,這些過時的蕾絲婚紗似乎引領企盼遲來的婚禮與廉價拋售的愛情;還有沉睡中的大衣精品店,店裡的貂皮大衣似乎為了滿足達官貴夫人的任性而存在,當她們在熱帶地區過冬時,萬一哪天早晨突然下起雪來,也不致於措手不及。

二十年前她出版第一本小說時,曾在「挑戰皮裘大衣店」買了一條灰狐披肩,讓自己在十二月在露特西亞飯店 沙龍舉行的文學酒會之夜多一分奢華之氣,她曾經時常在飯店附近徘徊不去,像個小牌明星在塞維爾──巴比倫地鐵站一帶尋覓一夜春宵的角色。她有時也走進高城街街尾的遊樂場,它自一九六○年代以後就沒有變動過。她在閃爍的彈珠台之間來回穿梭,蒼白、削瘦,頭上戴著簡短的假髮,頗有幾分老牌影星「小芭絲卡」的神韻,渾身散發懷舊叛逆的氣息,全身繃得緊緊的,在黑暗中尋找最後《舞弊人》的身影 。

她經過「小吉爾貝書店」 前的廉價書攤,不時發現自己的舊作,她漫不經心地翻閱,浮現在她腦海的並非小說的故事、情節或人物,而是寫作的地點、公寓、旅館房間或朋友的別墅、季節、有過魚水之歡的男人,這個男人比其他人更溫柔,而首先進入腦海的──勝於對他肌膚、雙唇或舉止的懷念──是他為她創造的溫柔稱呼,他垂下頭在她頸背輕聲呢喃孩子氣的小名,光是這些就足以讓她暫時獲得寬慰,為她的人生、為她在巴黎掙得的卑微地位、為她正在寫作的小說重拾信心。

她走過國王飯店──她生平第一個獲獎的榮耀之地──北京之星等亞洲餐廳,她原本想避開這一區打烊的銀行和它們四周較為陰暗荒涼的街道,因為害怕萬一感到不適,雙手勢必無法攀附在這些銀行的大理石門面和過於光滑的牆垣(這一刻時常令她回想起德國整齊冷峻、既不迷人也不溫馨的街道,她在那裡第一次發病,出現高燒,她執意在研討會結束後外出散步,想證明一切無恙,而是氣候、開會的步調造成身體虛弱),但終究被一應俱全的「萬寶嘉年華店」溫暖的氣氛所吸引。

店門前雨水積成的水窪閃閃發光,映照著堆積如山的行李箱,店裡則有一系列東歐國家生產的洋裝,布料粗糙,花樣簡陋。今天晚上她想道,從今而後她要盡情享受當下,而不是按捺住情感,回到家裡才抒發於紙上。她穿過絲芙拉(香水彩妝保養連鎖店)藍黑相間的走道,她很久不曾走進店裡了,以前她經常光顧,隨心所欲選購日霜或護髮霜。她停下腳步,站在咖啡館的餘光裡,如果感到暈眩,她一定會在此停留,今天她留意到露天咖啡座上座無虛席;彷彿夏夜裡灰濛濛的里維拉小城,每個女人幾乎胴體畢露並侃侃而談,她已經學會不再嫉妒,只是嘀咕現在就死未免太早。

「我好像《五點至七點的克萊歐》 」,她暗暗思忖,一面微笑一面蜿蜒前進,從兩個倒影、兩位行人中間穿梭而過,從不循著筆直的路徑,彷彿捲進旁人看不見的狂風裡。她在義大利人大道上蝸速前進,通往巴黎歌劇院的路程似乎千里迢迢,而歌劇院的上空總是特別燦爛耀眼,那兒似乎老是有大型饗宴的燈光秀。她想起曾經在深夜時分沿著這條路健步如飛地趕到和平咖啡館與剛邂逅的男人幽會,她開始墮入情網,一面趕路一面責怪自己犧牲他,當她加緊步履走近阿爾薩斯啤酒餐館或戴杜卡書店(戴杜卡Del Duca是義大利的出版家、電影製片,一九二○年代起定居法國,一九五○年代成立戴杜卡文學獎),她嘀咕著,她也許正在失去他,因為他們原本應該共度幾個良辰美景,培養穩定的關係,她卻寧願獨自待在家裡工作(而且她不敢承認蟄伏寫作,似乎害怕被人指摘自私無情),她或許嚇著了他──而她現在卻發現自己甚至不敢將橘色舊襯衫底下半滾燙的胴體與乳房獻給街上偶然相遇,一起在拱門、後院的陰暗處或舞廳帷幔深處倉皇做愛的陌生人──因為她不加掩飾、匆忙撲到他的懷裡,因為她急切承認疲於工作、害怕沒人愛惜,再加上數小時的禁慾與神經緊繃地閉門造車,更讓她慾火高漲,於是她縱情恣欲,不放棄每分每秒的快感,主動做愛和愛撫,無止無休,不想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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