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照

 ——讀黎紫書的『簡寫』

一九二0年代,日本文壇曾經流行過一種據說是從法國引進的特殊文類,法文稱為Conte,日文中幾經討論變化,後來基本上以「掌上小說」的名字定案。

「掌上小說」形容小說短小到幾乎可以在一個手掌上寫完,沒有人真正能規定要短到什麼程度才算「掌上小說」,與其以字數為標準來辨識「掌上小說」,還不如以其基本精神來得更精確些。「掌上小說」追求以最精簡的方式,來捕捉人生浮光片段,那片段,要嘛可以在極短篇幅中自足成立,要嘛可以引發讀者想像隱約觸及背後被掩藏了的龐大風景。

川端康成是這波「掌上小說」潮流中,最主要的健將。他一生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感情的裝飾』,就收錄了三十六篇掌上小說。川上說:「很多作家年輕的時候喜歡寫詩。我卻是以掌上小說取代了詩。雖然這些作品中,有部分篇章寫的很牽強,但大多數都是我心靈自然的流露。……它們保存了我年輕時代的詩的精神。」

川端康成的掌上小說,從一九二二年寫到一九三二年,之後,這類作品就少了。不只如此,寫掌上小說的潮流,到三0年代也整個消沉下去了,除了川端的作品之外,只勉強留下岡田三郎、武野藤介少數幾人的成果。

掌上小說為什麼無以為繼?一個理由就在那麼短的小說,無法乘載一般小說界以來傳達訊息的情節、角色、場景等元素,因而必須訴諸於一種作者或敘述者主觀的詩意,或許是主觀限制只能看到、理解事件與情感的一小角落;或許是出於主觀對於客觀人事的誤會與想像,那也就是川端所說「年輕時代的詩的精神」的意思吧!

那樣的掌上小說,有賴於作者或敘述者一種特殊的天真,以及從天真中生出的浪漫感受,這是最接近詩的地方。出於天真,所以看到不完整、片段的人間與世界;出於天真,所以一點點片段都是新鮮的,都能引發模糊、朦朧卻強烈的感官反應。年輕人具備如此的天真,同時也就具備了自然的詩意,也就能寫那樣的掌上小說。

然而,一旦天真消失了,掌上小說也就跟著消失了。不只是川端他們那一代的作者年歲漸長,到一九三二年川端已經三十四歲了,更重要的,整個日本社會進入軍國動員的體制裡,也沒有給後來的年輕世代留多少天真浪漫的空間了。

同樣是千字左右篇幅的短小說,黎紫書『簡寫』中收錄的作品,跟川端的掌上小說相比較,最突出明顯的特色就在——那裡面沒有什麼詩意,黎紫書的短小說既不天真也不浪漫,相反著處處透露著讓人驚心的世故憊懶。

世故憊懶的短小說,比天真浪漫詩意的短小說,更難寫。黎紫書非常自覺地將這樣的小說,視為嚴苛的技藝挑戰。「後記」裡說:「我明白我在做的是形式和技巧上的探討。」而且書中每一輯都用了一句與短小說怎麼寫有關的話,帶頭開場。

世故的小說難寫,因為無法訴諸天真觀點與感受來合理化小說的「有限」,說服讀者接受那麼短的篇幅,尤其接受有那麼多相關的事沒有被陳述表達出來。缺乏了這種詩意掩護,黎紫書必須尋找其他的寫作策略工具,來和只有八百五十字的篇幅周旋。

她找到的策略之一,是以人的「習慣」,或擴大來說,以一般意識中的「正常」作為大部分小說的背景。「習慣」可以三言兩語帶過,可以用少少幾句話,交代一個人很多年很多日子的行動。然後就能夠在這由「習慣」鋪陳出的背景上,浮雕刻寫某個打破「習慣」、超越「正常」的時光片段。

什麼事情會從「習慣」中浮凸顯影?日常生活裡沒有什麼來龍去脈,突發的戲劇性事件。戲劇性事件卻被刻意壓抑下去,埋藏在習慣底下的變化。為了保有原本的習慣,及習慣帶來的安全感,人在面對突發事件時顯現的冷酷。冷酷內在與習慣緊密相關的某種麻木淡漠情緒。麻木淡漠帶來的失落悲劇,以及為了掩飾躲避面對失落悲劇,因而更加依賴原本的習慣。習慣於假裝看不到、感受不到失落,卻在無意識的小動作中表現了無法徹底閃躲取消的失落痛苦。

這些是黎紫書選擇的主要題材,這些題材也就決定了『簡寫』的基本風格。這是一本「失落之書」,或者該說「忘卻失落之書」,或者該說「因忘卻失落而帶來失落之書」。每一個小小篇章的核心,幾乎都是個失落事件,原本習慣的生活,突然少掉了一塊。平常的小說寫法,應該是去追寫那少掉的一塊、失掉的緣由、失掉製造的衝擊,黎紫書沒有篇幅可以拿來充分處理這些小說成分,所以她寫的是抗拒、忘卻失落的反應,好像失落無關緊要,不值得多說。也就是,她寫的,是面對失落時,堅持的沉默。接著,她找到一個小小卻尖刺的細節,戳破了一大片沉默,看到試圖忘掉失落只會代換上另一種失落,迷惘卻深刻的失落。

這樣的篇幅、這樣的眼光,將人間層層失落剝開來輕輕層層撫觸。裡面開展了很多清冽的光景,像遠方山上的雪頂反射陽光,亮得耀眼,然而卻傳不過來一點點溫度,愈亮,愈是讓人看得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原刊載於 聯合報 週末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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