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方朔

十九及二十世紀之交的英國「跨世紀大詩人」湯瑪士‧哈代(Thomas Hardy,一八四○~一九二八)寫過一首名詩〈兩者的交會—寫鐵達尼號的沉沒〉,已愈來愈重要的成了當今的時代意象。

哈代的這首詩為十一段三十三行,用詞嚴峻,將鐵達尼號和冰山這兩個主角參差對照;一個是人類繁華意志的巨大成就,它珠光寶氣、燦爛輝煌,是人類自信的代表,縱使朦朧如月的魚眼在看了後也嘆為觀止,體會得到它的自滿自傲;而就在同時,一個來自遠方的冰山也無聲無息的漂流靠近,為不祥的交會做著準備。這是一種不可能變成的可能。這首詩的後四段如此寫道:

而當這華麗的船體
其外形 優雅的氣度與色調更加清晰
這時陰暗遠方的冰山也愈大愈近。

它們顯得相當怪異
但沒有任何人的眼睛能看出
它們稍後歷史的緊密糾結在一起。

或它們那相呼應的走向
將相遇的徵象
在八月這兩個孿生子的命運。

直到歲月的編織工人
如此喊出「就是現在」 而人們都聽見
於是事情發生 兩個半球的撞擊聲響起。


哈代寫鐵達尼號的沉沒,他強調的是鐵達尼號所代表的人間世界,以及冰山所代表的自然世界,這兩個世界分屬不同的兩半球體,但人間世界的自大自滿及視而不見,卻使得這兩個半球體的不可能相遇反而變成了不可避免。也正因此,當代思想家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在近著《液態的恐懼》(Lignid Fear)裡,在談到當代的危機、風險及恐懼時,還特地將鐵達尼號及冰山這兩個意象借用,稱為「鐵達尼症候群」、「恐怖主義冰山」、「宗教基本教義派冰山」等。在鮑曼的思想裡,鐵達尼號和冰山的相遇,已成一個代表由不可能轉變為不可預測的恐懼與凶險。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被背叛的遺囑》(Les Testaments trahis)裡也指出:人的生命情境「有如被包裹在濃霧裡」,濃霧不是完全的黑暗,因此人仍能掌握咫尺的安全距離,但對安全距離外奔馳而來的文明力量則是純粹無能為力、無法預測,也完全束手無策的恐懼感。而恐懼已成了眼前世界,人類存在狀態的背景音樂!

其實,自從一九八○年代起,由於物質生產力量的加大,全球連鎖效應的擴大,文明的破壞力量已愈來愈接近新的臨界點。這也就是說,如果把整體的文明視為一隻駱駝,那麼人類所加諸駱駝的稻草重量,已開始大到這隻駱駝已露出疲態甚至病徵的時候。這也是一九八○年代後,人類的思想裡,對文明基礎的「現代性」的反思日增。到了一九九○年代,比較集大成的「全球風險理論」開始由德國思想家烏尚利希‧貝克(Wlrich Beck)首創下成為新顯學之一的原因。所謂的「風險」,指的是在人為條件下,無論各種活動的過程、對自然的破壞,以及各種連動及反饋,已將人類無論個人、群體或全球,置於一種不可預測、凶險增高,易蒙傷害性等皆快速累積並擴大的新情勢之下;也正因為風險擴大,而且涉及的多半是人類社會的許多根本前提。「全球風險理論」在它的最基點上,遂以「反身現代性」(Reflexive Modernity)為核心,試圖為人類走向找到另類起點。

而上述反省,乃是體制性與系統性的思維;若將風險、危機,以及因此而造成的習慣,落實到個人感性認知的層面,它所涉及的可能就是恐懼現象學,包括恐懼這個課題裡的死亡的恐懼這個最終極的退縮點了。

誠如齊格蒙特‧鮑曼所指出的,當今人類所處的社會乃是有如液態流動的社會;古典的牧歌社會以及工業革命以來的世界充滿樂觀想像的合理現代社會,都早已一去不再返。而人們所面對的也就成了有如液態般流動並使人淹沒的恐懼。現在的恐懼不是可以估測度量其可能性的恐懼,而是早已跨過了臨界點,成了法國思想家路西安‧費布里(Lucien Febvre)所謂「恐懼的時代」。它無所不在,人們被迫活在氣候異變的風雪洪水及乾旱火災,不知何時到來的地震海嘯,不可估量的病毒變種及狂牛病,以及不安全的食物、工業廢棄及毒物、被污染的水與空氣,恐怖活動造成的附帶傷害,暴力分子不知何地何時射出的槍彈……等之下。恐懼不是只發生在公共空間,甚至家裡的角落縫隙都可能爆出危險而使人恐懼。而所有的恐懼裡,最終極的即是演變為生命不可測也難預期的死亡恐懼。由於死亡即是「不存在」,因此它是人類探索本體意義裡最深的恐懼。儘管每天二十四小時裡不可能全都用來恐懼,但因恐懼是人本體的核心環節,這種本質性的恐懼縈繞難去,如何克服恐懼,特別是對死亡的恐懼,遂成了人類最大的焦慮源頭。

那麼,人們到底如何去面對死亡的恐懼呢?人們是否應像湯瑪士‧馬希森(Thomas Mathiesen)所說的,將死亡恐懼的噪音使它無聲化,視而不見,使死亡恐懼取得正當性而成為一種常態?或者像古代食人族戰士一樣,藉著吃掉敵人而使自己強大俾克服恐懼?或者就是為了克服死亡的恐懼,刻意用一種嘻笑怒罵或將其消費掉的方式,將死亡這個問題成為一個「庸常化的問題」(Bancliby),從而能夠習慣並對死亡的恐懼開始麻木?這就像納粹一樣,將罪惡問題例行化和庸常化,遂使得罪惡在被稀釋後變得不再是罪惡,或者就是像古人一樣,去追尋古老的信仰,而後在信仰裡得以安頓?或者就是以一種認命而自我放棄的方式,將死亡美學化,視之為人生結束時最後的一場華麗?面對死亡的恐懼,人們不論真假,總是有很多選擇必須或不得不去做!

在替當前人類的恐懼,特別是對死亡的恐懼問題做了框架性的設定之後,這時候我們就可以進入當代美國主要作家唐‧德里羅的第八本,可能也是他最重要的著作《白噪音》所呈現的世界了。

美國評論家隆納‧蘇肯尼克(Ronald Sukenick)早已指出,從一九六○年代起,美國文學即由「後寫實」而進入了所謂的「後現代」這個新階段,過去那個全知的上帝作者業已死亡,於是一整代一整代的作者開始展開不同風格的演練與探索:有的意圖打破原有語義的牢籠,有的探索新的極簡風格,有的以後設方式用新的虛構來質疑歷史和現實的意義,有的則以諧仿來顛覆秩序。而在這個「後現代」風格演練裡,唐‧德里羅無疑的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白噪音》也早已被確定成了當代經典之作。而他寫作《白噪音》時,年方四十九歲。

塞萬提斯在《唐吉訶德》裡曾曰:「恐懼有許多隻眼,可以看到地底下的東西。」而《白噪音》即是本討論當今死亡恐懼的著作。前面業已提到,當代思想在一九八○年代固然已開始碰觸意義的質疑,人的冷漠、中性及生態意識等課題,但有關風險、不確定、恐懼等尚未受到重視,而他在《白噪音》裡即已開始深入的碰觸到了這些課題。這等於證明了一個觀點,那就是傑出的小說家必然也是傑出的思想家的道理。《白噪音》裡的死亡恐懼的談法,有著全程式的、百科全書式的視野,縱使專業的思想工作者也少有人能達到它的這種層次,難怪此書出版後立即被人奉為怪異之作,並成為學院專題研究的題目了。

首先,《白噪音》乃是一部有相當難度的作品,特別是它的後設文本無論敘述方式、虛構情節如暗示及指涉效果都有很大的歧義性,預留了很大的想像解釋空間,當然也意謂著它有極大的誤淆空間。這時人們在理解這部著作時遂格外需要就它的思維模式裡著手。

本書取名《白噪音》,開宗明義即已指出了作者的關切對象。所謂「白噪音」,它的辭典意義是指一個空間裡,所有的動作所發表的各種音頻噪音之總合,包括了意圖壓制這些噪音的另外聲音在內。在本書裡,「白噪音」就等於是一切足以產生死亡恐懼以及人們意圖克服死亡恐懼的所有動作在內的聲音。易言之,本書就是在談論一個有關死亡恐懼的全程問題的議論式作品。

《白噪音》儘管情節單純,但它情節與議論緊密配合,還能帶動出有關死亡恐懼的全方位課題:

——它以美國中部小鎮「鐵匠鎮」和坐落於該鎮的「山上學院」為故事的發生地點。主角傑克‧葛雷德尼乃是該學院「希特勒研究係」的系主任。他先後五次結婚,偕同現任妻子芭蓓和多次結婚所生的四個子女一起生活。小說開始時,乃是學校的開學之日,這些富裕之家的父母和子女返回學校小說以背景敘述的方式,將這些學生和他們的父母,以及葛雷德尼的家庭做了細密的敘述,將美國社會那種消費發達、瘋狂購物、媒體無聊當有趣、學術研究雞零狗碎、垃圾費物氾濫的景象暴露無遺。小說這樣的描寫,其實是以一種反諷的方式,將那種「提前消費,延遲付款」,現在消費著未來,一切都成了債務的後現代拜物文化做了最坦率的揭露。當一個社會的家庭團結儀式只是每週一次全家圍在一起看電視,包括消費著災難的畫面。這些景象其實正是在預告著災難的發生。本書的第一部,就像是鐵達尼號的起航,表面的光鮮亮麗、珠光寶氣的幸福燦爛下,其實流漾著對死亡的恐懼之背景哀歌。本書第一部裡,那些將記號視為真實,將幸福窄化為消費及製造讓人類心安的垃圾,將瑣碎的耽溺變成了學術的成功,將影像變成比真實更真實的「過現實」(Hyger-reality)的部分。其討論的廣度與深度,較諸一九八○年代後思想界對「後現代景像」的反思更不多讓。作家必須同時也是思想家的這個本質條件,在德里羅身上已得到了充分的論證,它那種有如蘭根式橫向應用的後現代敘述方式,每個重要的細節,在「恐懼死亡」的前題下,都可做出延伸的討論。

在第一部「波與輻射」之後,接著展開的第二部「毒氣事件」,已將風險及死亡威脅及恐懼,落實到一種叫做尼奧丁衍生物的巨毒化學物質的外洩事件,它將後現代消費社會賴以存在的「過分」行為,以有毒化學物質為焦點而展開。這個情節可謂已預告了印度的波帕肥料廠事件,人類的死亡恐懼裡,最核心的乃是對「脫文明化」、「脫法律與秩序化」的恐懼。

風險會造成人們的被驅離他們所在的「地點」,而進入另一種無政府的狀態。美國卡翠娜風災即是一例。而《白噪音》在這個部分,其實已等於將風險與死亡恐懼對公共秩序及行為的破壞做了最戲劇式的描述。混亂、無能也無力等脫序現象纛起,它是文明反噬的一齣災難劇,而小說主角葛雷德尼系主任即因在撤離逃難的過程裡下車加油,而暴露在有毒空氣中兩分半鐘。死亡恐懼開始因一個概念、一種可能性,正式的成了事件,進入了人的真實生命裡,鐵達尼號和冰山這兩個半球終於撞到了一起!

於是,我們就進入了本書的第三部,同時也是最百科全書,最可深入討論的「戴樂光景」了。被毒氣感染的系主任,開始正式面對死亡的問題,於是他努力的去追究妻子服藥的疑雲,最後發現妻子由於有死亡恐懼和焦慮,而透過應徵開始服用一種叫做「戴樂」的藥物,企圖克服死亡的恐懼和焦慮,為了能夠服藥,妻子甚至還聽命的犧牲肉體;而他的一個同事莫瑞‧賈‧西斯凱則向他灌輸類似食人族的觀念,在殺人裡使自己偉大並相信可因此得永生。於是教授遂向賣藥物的威利‧明克報復。本書這部分的重要,不是在於它試圖想出任何解答,而是以一種百科全書的方式,藉著細節的展開,而去碰觸到「死亡恐懼」背後更深層的問題,包括死亡恐懼與邪惡、死亡恐懼與原始信仰。他的妻子企圖以藥物消費的方式,用外在化的藥物來解除內在的死亡恐懼,證明是場庸俗的情色荒誕劇;他的同事唆使他去殺人,以及他用希特勒的著作去抵擋以為的死神,這都是一種食人族的祕思,只有食人族可能讓自己強大到可以克服死亡威脅;而書中最後出現的德國瑪麗修女,則代表了古典的克服死亡恐懼的信仰力量,面對死亡威脅,我們不知道那真正的解答是什麼,只知道死亡威脅就像是毒氣事件後愈來愈華麗的日落景象,難道華麗的死亡,有如宇宙大爆炸一般,它就是人類的死亡與新生?我們沒有答案,但由主角幼子懷爾德誤撞車陣的驚險,似乎等於在告訴我們,死亡在這個後現代後工業的時刻,它就是如此的與人貼切,它是人類介意的鄰居和夢魘,它與我們共生。就像鐵達尼號與冰山已撞到了一起,我們要準備救人救己的舟楫!

《白噪音》這部著作卷帙浩大,在荒誕喧鬧的場景裡有著嚴峻的嘲諷與關心:它的確像《唐吉訶德》裡所說的,「恐懼有許多隻眼,可以看到地底下的東西。」德里羅在本書裡,的確用了他那多隻眼睛,把人類心靈底處的許多面向做了梳理,使得本書儼然成了一部新的死亡之書,它像地底下的那些已死者,用那喃喃的語調,在對活著的眾生做著有點模糊的叮嚀,我們聽不清楚在叮嚀什麼,但可以感覺到它就像是本文開始所引哈代那首詩一樣,海中魚群看著自大自滿的鐵達尼號滑過海面,它們在驚異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原文刊載於《白噪音》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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