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好,所以在養老院的工作接連不斷。這樣的天氣給了那些老人想要在公園散步的心情。夏天讓他們感覺身心舒暢。他們或是披掛著五顏六色的披肩,或是戴著老式的帽子,嘴裡笑著,雙腿比冬天時更有力,付給我的錢也比天氣不好時還來得多。我的工作就是挽著他們的手臂,陪他們在養老院公園裡頭散步。我們走進了公園深處,繞著看著那些大樹一次、或是好幾次,然後再回到長椅處。我扶著他們坐下,而他們會在這個時候付我錢。我並沒有訂下收費標準,所以他們都是憑著心意給我錢。

偶爾,有人將錢包留在養老院的房間裡,忘了帶下來,他們會向我道歉,我也總是說沒關係。有時候,他們會記得在隔天把錢給我,有的時候則不會。不過,不管他們是不是當下付錢,我隨後都會回到門房柏格曼的家。他那小小的房子就位於養老院的入口處。我坐著,從窗戶注意著長椅上的動靜。公園內一張張長椅圍繞著圓形小花圃,那裡栽滿了開著花朵的小灌木與衛矛。坐在長椅上的老人知道我人在哪兒。當他們想要散步時,只須往我的方向看過來,對我招個手就行了。

我和柏格曼相處愉快。我很感謝他讓我進屋去等那些老人喚我。柏格曼是個沉默溫和的人,他也很喜歡我的陪伴。每到下午三點左右,他總會煮咖啡。我們兩人不怎麼交談,就這樣看著窗外風景,喝著咖啡。有一次,他建議我學習公園內樹木的名稱,瞭解樹齡與花期。他說,如此一來,每當我挽著老人經過樹下,便可以當場來個解說。他認為這一定很討那些老人歡心,然後會付給我更多錢。我說,這主意不錯。可是我從沒有付諸實行。我有時候會買盒咖啡粉送給柏格曼。他總會說我不該破費的,而我則是這麼回答他:「先生,我可是每天都喝你的咖啡呢。」

養老院公園裡頭的老人,儘管我個個都很喜歡,不過散步費給得比較高的人,我還是不自由主地喜歡他們多一點。這些老人總是有許多故事可以告訴我,而有些聽起來真的挺有趣。

比如隱身樹木間的松鼠突然出現於眼前之時,我手挽著的老太太或老先生便會憶起久遠以前,曾經見到松鼠的某一日。就連平日散步時也不怎麼開口的陰鬱老人,也會在看見松鼠的剎那,雙眼發亮。我相信,當下在他們的心裡,一個關於松鼠的遙遠故事正開展著……

在散步的時候,偶爾會與幾個老人錯身而過。他們姿態高雅地獨行,步伐看起來就像是在礫石路面上緩慢滑行。他們擁有強健的雙膝能夠獨立行走,此時並不需要我,但他們心裡其實和我一樣明白,終有一天自己也會需要讓我挽著臂膀。當夕陽西垂,夜幕即將升起,所有的老人回到了養老院時,柏格曼也關上小房子的門,闔起了養老院大門。他接著到養老院廚房幫忙準備住院老人的晚餐,我則是走往回家的路。

現在,我每天傍晚離開養老院後,總會花上十幾分鐘繞到佩西亞路去。這段路程剛好可以讓我計算一天的總收入,以及買下那隻鳶的差額。時值夏季,好天氣的日子讓我有錢賺,可是距離能夠買下那隻鳶的數目還是差遠了。迪卡索給那隻鳶以及籠子的定價實在太高,除非夏季能夠儘可能地延長,而且接連而來的秋季氣候也能乾爽溫熱。

我思索著關於秋天以及錢的事情,走到了佩西亞路。此時夕陽已經落到屋瓦上方,路上滿是返家的行人。迪卡索坐在扶手椅上,看著人來人往,沒注意我來到他的身旁。我趨前走近了鳥籠而後蹲下。那隻鳶仍然一動也不動。此時我很想將手伸進籠子裡摸摸牠,不過我還是不敢。我只是讓自己儘可能地貼近牠。我的膝蓋碰觸了鳥籠,原本靜止的鳶兒拍動了翅膀。大抵是這隻鳶已經熟悉了我的氣味,因此一嗅出我的氣味,便激動了起來。

此時夕陽已經落在街道遠遠的另一頭,鳥籠的影子罩住了我。迪卡索從扶手椅上起身,準備打開收音機,也在此時,他才看見我。我想,他應該沒料到我會出現在鳶兒的影子之中。他轉動著調頻鈕,問我在做什麼。我回答說,是要讓這隻鳶習慣我的存在。這個回答,又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他一語不發,調好了頻道,便坐回出售中的二手扶手椅。

人行道上,行人一直來來往往,卻沒有什麼人對這隻鳶有興趣。我倚著鳥籠,稍微動一動膝蓋。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媽媽正開始準備晚餐。我將錢放在桌上,飯還沒吃就先去看爸爸。爸爸要我再說一次捕鳶兒的故事。於是我照著第一次的內容,毫無任何的增添與刪減,原原本本地重述了一次。

之後,爸爸便經常要我說這個故事,以至於如今我偶爾會有一種感覺,以為自己那一晚在飲水台前,真的親耳聽了這個故事。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我對爸爸說的,是一個真實故事的影子,或者是倒影——總之,就大概是類似這樣的東西。我時常想著這件事。當時的我,就算是口說的故事內容忠於第一個版本,也時時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故事場景的細節,畢竟我知道爸爸對湖區一帶十分熟悉。他之前在鐵路工廠工作,之後還會回到那裡釣魚與打獵,可是直到現在,我仍不能確定當時的爸爸,是否真的相信了這個故事?

說不定哪一天,我會再到亞夏勾路的飲水台前,看看雕刻的到底是隻什麼樣的鳥兒。雖然與捕鳶兒的故事情節無關,但這又有何妨?

柏格曼有個姊姊。在接近夏末的某一天,她帶著一窩想擺脫掉的小貓咪去見他。當時我正在柏格曼家注意著外頭的公園長椅。她沒注意到我在場。我聽見她對柏格曼所說的話,而柏格曼回答她,會幫忙解決掉這些小貓咪。當她離開了之後,柏格曼便繞著桌子心慌意亂地踱起步來。他知道我什麼都聽見了,所以投給我一個看起來頗為悲慘的苦笑。此時是我們平常喝咖啡的時間,但是我們並沒有想起這回事。溫和的柏格曼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紙箱。他將雙手伸進夾著的雙腿間,輕輕地前後搖擺著身體。椅子發出咿呀的聲音。我回過頭看著長椅,不一會兒便有人喚我散步。當我再回到柏格曼家的時候,柏格曼仍舊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紙箱,不過已經不搖晃身子了。

他看著那個紙箱的神情,彷彿裡頭的小貓咪已經死了。他的眼神讓我覺得不大舒服,於是我走到了窗邊,將注意力放回繞著圓形花圃的長椅。柏格曼冷不防地開口問我,要多少錢才願意殺掉這些小貓咪。我轉頭看著他,對他說自己從沒有殺過貓,也不會收下他的錢。雖然那只不過是貓咪而已,可是柏格曼自從他的姊姊將紙箱留在桌子上之後,他的心似乎都碎了,並且開始與某種神祕又恐怖的東西進行奮戰。他直視著我,眼中滿是絕望。我又轉過頭看著窗外,等了一會兒才猛然開口說,自己願意做這件事。他告訴我:

「我會付你錢。」

我沒有反對。他提議給我一筆錢,我仍是不發一語。我在心頭快速地計算了一下,那筆金額相當於在好天氣裡帶老人散步好幾回。我離開了窗邊,朝桌子走去。柏格曼站起身,問我要怎麼做。我心裡其實已經知道該怎麼做。因為從柏格曼的姊姊一離開,我便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以至於回答像是脫口而出:

「我會把這些貓咪淹死。」

他說了什麼,但是我聽不見。接著,他問我需要些什麼。我將需要的東西告訴他。他指著房間後頭的雜物堆,而後把剛才坐著的椅子擺好便出門了。我看了那堆雜物,找到了一個水桶和一個裝四季豆的布袋。

接著,一切進展得很快。

我在水桶裡注入了半滿的溫水,然後在布袋上弄出幾個洞來。我將小貓放進了布袋裡。這幾隻全身帶著粉紅與黑色的小貓,小小的身子如同那桶水一般的溫暖。牠們發出了尖銳的叫聲。我綁緊了袋口,將布袋壓進了水裡,而後飛快地離開現場。當我回過神時,人已經在柏格曼那棟小屋前了。幸好他人不在,我想大概是回養老院裡頭去了。

我仰望著天空,心中感到一陣悲傷,而腦中的思緒就如同那些貓咪的叫聲般尖銳。(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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