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亞君(寶瓶文化社長兼總編輯)

編輯給我一個題目,從排行榜上談談長篇與短篇的問題。如果秉持著自己一貫的想法(這觀念去年在博客來的年終報告上分享過),所謂趨勢,都是事後諸葛,其實只有好不好看的前提,以及虛幻得不得了的「命運」。

長篇小說與短篇小說所展現的能量,或是給讀者的悸動,自然是不同的。

短篇小說是一把短槍,抵著胸口而來。

瑞蒙•卡佛曾經說:「一個作家要有面對一些簡單事物,如落日、一只舊鞋,而驚訝得張口結舌的資質。」今天的落日絕不會是昨天的落日,生命的巨變也大部分都不是驟變,而是生活中一些細微因素的累積,故事就在那微小的皺褶裡。奧罕•帕慕克在一篇文章的一段話很棒,他因為修車廠一輛殘破舊車的方向盤,想到了他整個童年。這兩位同樣了不起的作家談得雖然不是短篇,我們卻看到短篇小說的能量──把巨大的情感、故事壓縮在最短的字裡,讓那些沒寫出來的情緒排山倒海攏罩你,在短短數千個字內就撼動你。

好的短篇就有這樣的一擊。重點是能不能擊在心口上而已。

2011年的短篇小說在通路創下的銷售佳績,不論是《能不能請你安靜點》(寶瓶),或是《罪行》(先覺),在我看來,沒有僥倖,都是札札實實的一擊。

我們現在才開始陸續要出版瑞蒙•卡佛的全集,不可不說遺憾。世界各地許多作家在他面前都變成了張愛玲──「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去」。村上春樹就是如此,不但將卡佛視為啟蒙導師,且翻譯他所有的作品,讓卡佛在日本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而在大陸,卡佛同樣受到讀者的歡迎,創作者爭相模仿,而討論他的網站更不知凡幾。兩年多前,在北京工作的小說家高翊峰,不計行李超重,背回了十數本卡佛巔峰之作《大教堂》的精裝簡體版,發送給他認識的各出版社朋友們,幾近小書迷行徑的瘋狂推薦介紹,台灣的讀者若看到了卡佛而感謝,也不能不記上高翊峰的熱情一筆。

而費迪南•馮•席拉赫的《罪行》,也是我今年非常喜歡的小說,翻開前言,一段話就打中我;「我們的一生同樣都在薄冰上跳舞,冰層下極冷,有時冰層無法承載某些人的重量,於是冰破人落海。我感興趣的就是這一刻。」哪一刻?槍口抵著胸口的那一刻吧。好殘忍好真實。我們今天能坐在這裡看書,是因為人生夠幸運,閃過了那一刻,我們才得以繼續在冰上跳舞。這個擔任近20年執業律師的作家,以說故事的方式寫了11個有關罪行的真實故事,貼著生活貼著你我,要說的是人性。

當然,這些書的暢銷,絕不表示只有短篇才有這樣短槍的命中率。出版這個行業不也總在薄冰上跳舞麼?我總心疼那些被榜單忽略的小說(無論長篇短篇),非己之罪,是因為我們閱讀的素質不足以支撐這個冰層,而掉了下去。

每一次年度暢銷排行榜的總結,只是要讓我們知道誰有足夠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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