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偉大的短篇小說家——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1938-1988)創作生涯巔峰之作!

《能不能請你安靜點?》在台灣創下20,000本佳績,並獲「2011博客來翻譯文學年度之最」後,最受期待的卡佛集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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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很小、很美的事〉

星期六下午她開車到購物中心的麵包店。在看過貼在活頁紙上的蛋糕圖片之後,她訂了巧克力口味,這是孩子的最愛。她選的蛋糕上裝飾著一艘太空船,發射台上空撒著白色的小星星,另外一頭是一顆用紅色糖衣做的星球。他的名字,史考帝,要用綠色的字體寫在這顆星球底下。那個脖子很粗、有點年紀的麵包師傅不發一語的聽她說話,她告訴他小孩子下週一滿八歲。麵包師傅穿著類似工作服的白圍裙。圍裙的帶子從胳臂底下繞到背後再回到前面,牢靠的綁在厚實的腰圍底下。他用心聽著,兩手擦著圍裙,眼睛看著那些照片,由著她講。他不催促她。他才剛到班,這一整晚他都會在這兒,烘麵包烤麵包,他一點也不急。

她告訴麵包師傅她的名字,安妮.魏斯,還有電話號碼。蛋糕會在星期一早上出爐,那天下午孩子的生日派對絕對趕得及,時間很充裕。麵包師傅不苟言笑。他們兩人之間沒有一點歡樂的互動,只有幾句最基本的對話,交換一些必要的資料。他讓她覺得很不自在,她不喜歡這樣。他在櫃台上拿起筆彎下腰的時候,她打量著他粗俗的面貌,心裡狐疑著,不知道他這一生除了當麵包師傅以外還有沒有做過別的事。她是一個母親,三十三歲,在她眼裡的每個人,尤其像這個麵包師傅的年紀――一個老到足以做她爸爸的男人――肯定都會有兒女,也肯定經歷過這一段有著蛋糕和生日派對的特別日子。他們之間應該會有這些共通的地方才對,她想著。他對她太「硬」了――不是沒禮貌,而是生硬。她不想再跟他攀什麼交情。她朝著麵包店裡面張望,望見一張厚重的木頭長桌,桌子一頭堆著鋁製的派餅鍋,旁邊一個金屬容器裡裝滿了空的框架。還有一只大到驚人的烤箱。收音機裡播放著西部鄉村樂曲。

麵包師傅在訂貨卡上填好資料闔上活頁簿,看著她說,「星期一上午。」她道謝之後,就開車回家了。

星期一上午,這位生日男孩跟另外一個小男孩一起走路上學。兩個人把一包薯條傳來傳去的吃著,生日男孩想要知道今天下午他的朋友會送他什麼樣的生日禮物。生日男孩沒注意看路,在十字路口,一腳剛跨出路邊,立刻被一輛車子撞到了。他側身摔倒,腦袋歪向水溝,兩腿伸在路面。他的眼睛閉著,兩條腿卻前前後後的動著,好像要爬上什麼東西似的。他的朋友扔了薯條開始大哭。那車往前開了一百多呎在路中央停住。駕駛座上的人轉過頭往後看。他等到男孩東倒西歪的站起來。男孩有些站不穩,一副暈頭轉向的樣子,好在沒什麼大礙。那名駕駛發動引擎開走了。

生日男孩沒有哭,也沒說話。他朋友問他被車撞的感覺,他也不回答。他往家裡走,他的朋友繼續往學校走。生日男孩一到家,就把這事告訴了媽媽――她陪他坐在沙發上,握住他的手擱在她腿上,嘴裡說著,「史考帝,你真的覺得還好嗎,寶貝?」心裡想著無論如何要撥個電話給醫生的時候――他忽然倒在沙發上,閉起眼睛,整個人癱軟了。她發現怎麼叫都叫不醒他,趕緊打電話找正在上班的丈夫。霍華要她保持冷靜,千萬保持冷靜,他為孩子叫了救護車,自己也立刻趕去醫院。

當然,生日派對取消了。孩子住進了醫院,輕微腦震盪加上休克。有嘔吐的情形,而且肺部積水,當天下午就得抽除。現在他似乎睡得很沉很沉――但並不是昏迷,法蘭西斯醫生看見這對父母驚恐的眼神,特別強調,絕對不是昏迷。當晚十一點,孩子在經過一連串X光檢查和各種檢驗之後,顯得安穩多了,等他清醒過來恢復知覺頂多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霍華便離開了醫院。那個下午,他和安妮一直待在醫院陪著孩子,他想回家沖個澡換套衣服。「我一個鐘頭就回來,」他說。她點點頭。「沒關係,」她說。

「這裡有我。」他親親她的額頭,兩個人拉了拉手。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孩子。

她要等他清醒,等他好轉,她才能放下心。

霍華從醫院開車回家。他在潮濕黑暗的街道上開得飛快,忽然驚覺不對,慢慢減低了速度。到現在為止,他的人生一直走得很順很快意――大學,完婚,再多讀一年大學,取得了高階的商管學位,成為一家投資公司的小股東。還當了父親。他很幸福,應該說,很幸運――這一點他很清楚。他的父母健在,他的兄弟姐妹都過得不錯,他大學裡的那些朋友在業界也都有各自的地位。到目前為止,他沒有經過太大的風浪,順利的避開了那些存在著的惡質力量――如果運氣不好,如果情勢忽然轉變,就會碰上它,把人整個拖垮。他轉上車道,停下車,覺得左腿在抖。他在車上坐了一會兒,努力叫自己用理智的態度面對眼前的狀況。史考帝被車撞了,住進了醫院,不過他不會有事,他會好起來的。霍華閉起眼睛,用手抹了把臉。他下車走向前門。屋裡的狗在吠,電話響個不停,他開了門鎖,摸索著電燈開關。他不應該離開醫院的,不應該。「糟糕!」他說。他抓起電話說,「我剛進門!」

「這裡有個蛋糕還沒來提走,」電話那一頭的聲音說。

「你在說什麼?」霍華問。

「一個蛋糕,」那聲音說,「一個十六塊錢的蛋糕。」

霍華把話筒緊貼著耳朵,完全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什麼蛋糕,」他說。「天哪,你在說些什麼啊?」

「別跟我玩這套啊,」那聲音說。

霍華掛斷電話,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他撥電話到醫院。孩子的情況還是照舊;還是在睡,沒有任何變化。浴缸裡放了水,霍華在臉上塗抹泡沫刮鬍子。他剛剛躺進浴缸,閉上眼,電話又響了。他吃力的爬出來,抓了條毛巾,急急忙忙衝過房間,一路的說,「笨哪,真是笨哪,」他恨自己幹嘛離開醫院。他接起電話大嚷,「喂!」電話那頭沒有半點聲音。對方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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