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文音【作家】

《拐彎的夏天》故事具有一種近乎「我倆沒有明天」的愛情生活,像是一塊磁鐵,吸引人想要往下快讀的「慾望」魅力,加上作者魏微的敘述語言極其俐落,多以短句堆疊人物情緒,以「往事懺情錄」的寫法暈開了全篇故事的悠緩色調。

故事像是上了光暈的黃昏愛情,一種四面楚歌的愛情,際遇已然兵臨城下,然而布幕後繾綣的戀人卻無視於現實,他們只顧交纏著疼痛的肉體,汗水淋漓只盼哀歡至死似的嗜愛情狂徒。

兩年的戀人,一人各交付一年,這一年就是彼此的一生。往前往後都絕無僅有,快樂的傷痕,幽黯的交歡,不問明天但問此時此刻。

愛情將人拋離了日常生活,每個處在熱騰騰的愛戀者,無不成了日常生活的局外人。
這就是拐彎的夏天所欲剖開凝視的愛情「原型」,沒有如膠似漆的愛情就不能稱愛情,沒有身心皆疲所引發的刺痛感就不能稱愛情,沒有不見你就有如世界末日就不能稱愛情……愛情其真實發生的時間實則短暫──愛情太短不足以化為錐心之痛的記憶,愛情太長卻演化成親情恩情。
因此只能兩年這麼短。因嘆其短,懷念遂長。

我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部好看至欲罷不能的小說,它讓小說回歸日常生活的本身,從而在日常裡切入每個異質性的非日常時刻。大陸小說作者似乎傾向兩派,一種仍然著迷於類型寫作或是展現小說的「知識百科」技藝,一種則以故事取勝、著眼於「非常」的日常描寫。

台灣中青輩致力於類型寫作或是展演小說知識百科技藝者並不缺乏,但在說故事的小說文本上,台灣這幾年卻是有點蒼白,因為我們已經少有生活的傳奇了,或者正確地說是我們的日常生活都過得有點一致,在同質相似下,因此只好另謀小說出路(往波赫士或是米蘭昆德拉的小說路徑走去)。

以「敘述」為故事軸線的小說可視為一種回歸,將小說回歸基本面──說故事,以文字丰采將故事說得完整而動人。一九七○年出生的魏微,算來可視為同代人,但其書寫卻讓我隱隱覺得她有意往「西方小說古典」行去,藉由文字本身的敘述魅力來帶引讀者划向故事的黑洞,絕不引經據典、絕不吊書袋、絕不賣弄知識、絕不走進故事的歧路……

以人物為核心的長篇小說,清清楚楚地挖深兩個主角──男十六歲、女三十六歲,兩人結合的一段絕無僅有的獨特愛情,從這份愛情的核心再逐步擴散至他們各自的「成長史」、「家族史」、「頹廢史」……故事主人翁「我」正是這個成長於家庭有缺陷的野孩子,他恰恰又是個美少年,其年紀和作者魏微正好是同世代。作者似乎有意藉著不同性別的「我」來寫出屬於她的時代,已經過去的時代化為作者內心的幽影,她在這個小說裡亟欲藉著「白描」「勾勒」出她的成長史。

這手法是高明的,因為這免掉了讀者或評論家動不動就將文本套上是作者影射自傳的「私小說」。好像寫「我」就必然被劃入「私小說」的檢驗目光,「我」不能是別的「我」?

魏微避開了這個容易被劃入私小說的半自傳影射路徑,她巧妙地利用這兩個人物的愛情,卻言簡意賅地側寫出屬於她的時代小人物「暗潮洶湧」的生活。

我不得不承認她的高明,但我也不得不說,這類小說很容易掉入主人翁的「刻板化」書寫,首先就是人物的角色刻板──沒有母愛的美少年遇到比他年長十六歲的美麗熟女,她給他「母親式的愛情」卻又帶著危險的愛情(她靠詐騙多金男人的錢為生,一生交手男人無數卻獨獨敗在美少年的愛情裡不可自拔)。其次是際遇的「刻板化」──死了好友的青少年頹廢無知生涯外加女人後來被公安帶走的結局……

小說敘述的初始就讓我想到了法國莒哈絲(大陸翻譯成杜拉斯)之經典小說《情人》,因我自己寫小說最厭惡別人說我寫的小說像誰,所以不該也犯此毛病用其他文本來併比,但我這裡要說的是那只是小說的一開始,之後,作者不僅注入了自我小說的養分,且還廣納故事百川,因而匯為廣深迷人的小說敘述長河。

說來是如此簡單的愛情故事,卻能如此滔滔不絕的一路「說」下去,這也真是絕佳的敘述技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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