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雄,有一棟遠近馳名的大樓。警察天天報到,管理員血壓快破表,住戶太太們像情報員,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還有個現代柯南──趙老大,時時給我們第一手情報……快來看看趙老大的新作《鄰居太太出沒,請注意!》



前不久,我看到細姨和老頭一同去看「色,戒」。

好一個不懂戒色的老頭子。 我們隔壁開了一間服飾店,專賣女裝。招牌上的字「日式精品」,有點東洋味。開張第一天,一名中年女人在門口接待客人。從年齡上觀察,想必就是老闆娘。四十出頭的年紀,我又把她的年紀和氣質綜合起來一起深究,得到一個確認;這女人必定是人家的細姨。 

如果是細姨,那麼她開這間服飾店的目的就是打發時間。南部的細姨都是這樣過日子;開間店面,總之有個打發時間的場所。至於生意好壞,那是另外一回事。果然,我的判斷沒有錯,這間服飾店從租下這間店面開始,一直到裝潢了一個月完工,我沒有見過老闆娘出現。裝潢工作交給一個工頭處理,工程結束後,也沒有任何修改,草草的就開張了。這種不太符合正規生意人的精神給我一個啟示;必定是出來玩票的寂寞女人。 

開張的頭一天,這個被我認為寂寞的女人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乘著賓士車來到店內。老頭子的穿著相當光鮮亮麗,很像上海早年那種「白相人」。白相人就是有錢,但也不是很多的錢。整天都是吃喝玩樂,懂得享受,娶兩三個姨太太,很平常的事。 

七十歲的老頭只在店裡停留不到十分鐘,又上了賓士車,走了。女的沒有上車,留在店裡整理明天要擺出來的衣飾。想必,這個老頭子就是她的金主、她的老公吧? 

我站在店外朝店內望去。衣飾不多,有點空蕩蕩的感覺。我覺得奇怪的是,既然要開服飾店,幹嘛要挑在這個尚未整型的社區內?沒有人潮嘛,而這卻是未來的唯一障礙。不知她怎麼看上這個店面的。

開張第一天,來了不少客人。親朋好友,總得湊個人數嘛。一週之後,店內店外,冷冷清清。 

這間服飾店沒有請店員,就由老闆一人獨撐。早晨十點以後開店,打烊時則是隨心所欲。有時六點就拉下了鐵門,這種經營方式令人驚訝,因為晚間才是女性消費者的採購時間。人家外出散步,路過這條街,發現了這間店,也有可能帶來商機,但她不是如此,高興什麼拉門,就什麼關門,尤其週休二日的日子,也是中午開門,六點拉門。我看在眼裡,心想,妳玩票也玩得太過火了吧? 

開張兩個月後,老闆娘似乎有些意興闌珊了。有天,快要打烊的時刻。老頭出現在店內,玻璃門關著,也聽不到他們說什麼。 

過了半個多小時,鐵門拉下來了,打烊了。老闆娘和老頭並肩走出來,老頭子突然聲音較大的說:「妳願意做,就做下去。不願意做,就收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的。」老闆娘接下一句:「生意不好,房租都做不出來。」 

他們站在店門外的人行道上,可能在等賓士車來接他們。老頭說:「我早就說過嘛,做什麼生意?就在我的公司當助理,不是很好?」 

我看到老闆娘握著老頭的右胳臂,身子也貼得很緊。較細聲的說:「我不喜歡到公司,我不想看大姐的神氣。」

 果然如我所料,細姨嘛,所謂的大姐就是大老婆,不會錯。 

老頭也有點拗不過她。賓士車來了,老頭丟下一句:「妳再做做看,明天我叫老吳送支票過來。」老頭上車而去,老闆娘也上了她的白色小轎車。在這條街上,服飾店是最早打烊的商家。 

又過了一個半月。有天晚上,服飾店傳出大聲叫罵。我出門了解,原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婦人沖著老闆娘咆哮。 

我只聽到一段:「我們全家拚,妳倒會享福喔。妳天天吹冷氣,伸手就向老頭子要錢。賣衣服,騙人啦!後車站批來的衣服,還說日本貨。騙鬼啦。」 

老闆娘不吭聲。老婦人對著身旁的女孩說:「把架子上的這些統統帶走。送到救濟單位去。」十幾件服飾都被取走了,老闆娘還是沒有動作。 

第一天清早,拉下的鐵門上噴著紅字:「細姨的店」。 

從那晚之後,沒再見過老闆娘。 

細姨,在台灣南部特別多。據我的觀察,因為高雄是個勞動城市,出賣勞力的人口佔多數,但是國民五十五年到六十五年間,高雄市的建築業狂飆,因為建築業起飛,連帶的也啟動了拆船和鋼鐵界的衝刺。 

在這個情況下,太多的黑手勞動者變成了公司董事長,尤其是一些平日種地瓜的農民,藉著都市計劃和農地升格為商業用地的良機,往往一夜之間,從扛著鋤頭的階層,搖身一變成了有車階級。

身分變了,身價也涱了,最明顯的就是生活格局的變化最為突出。這些人除了坐在大皮椅上等著收取豊厚利潤之外,就是出入聲色場所。緊跟著,細姨就引入了家門,也有的在外面買間小套房,享受另類生活。 

在那個年代,凡是擔任私人公司的董事長,如果沒有細姨就是跟不上時尚,商界如此,白領階層也隨波逐流。不是有一名高官的細姨被扶正後,前不久出現在公眾場合,民眾向她訴苦最近麵粉價格漲了三成,日子愈來愈不好過時,這位官夫人竟然回應:「麵粉太貴,就改吃地瓜粉也可以嘛。」 

細姨是什麼程度?就是這款程度。來自風塵,又怎可能作一名高貴的高官夫人?「細姨的店」打烊了,細姨和老頭並沒就此分手。前不久,我還看到細姨和老頭一同去看「色,戒」。好一個不懂戒色的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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