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崇建

四月的一個午後,山中的春天猶有餘韻,我清楚地記得春光從山黃麻的葉隙穿透邊窗,美好而安靜。我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正想好好品嘗這個美麗的春日,房門便沉重地被敲響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哭得淚眼模糊的山毛櫸。我心中一陣沮喪,這美麗的春光毀了。

「又怎麼了?」我很不耐煩地問。

山毛櫸一定感受到我的不愉快,久久不說話。他的哭泣告一段落之後,才憤怒又傷心地說道,他心儀的女孩,以嫌惡的臉色拒絕他的接近。

我心想這不是廢話嗎?誰會想和他親近呢?打扮怪異,調皮搗蛋,學習不佳,說話惡心。誰想和這樣的人交往?誰會和他接近?想的人一定有問題吧!

聽他講述挫折,我很無奈,這個老掉牙的問題,為什麼他就是不懂。我不耐煩地「聽著」,很想罵他一頓,但我知道不能,只能憋著一股氣,佯裝好脾氣地聆聽著。

山毛櫸說到傷心處,哽咽了良久。他清了清鼻腔與喉頭的鼻涕,起身將邊窗推開,惡心地將痰吐到窗外,和美麗的春光形成強烈的對比。

當他重新走回座位時,要我等一下再繼續談話。

我不耐煩地問他,「你要幹什麼?」

山毛櫸摸摸哭紅的鼻子說,「唉喲!你等一下啦!」逕自走進廁所,抽了兩張衛生紙,啪達、啪達地下樓了。

我聽見一樓紗門咿呀~一聲被推開了。

我很好奇,這個永遠調皮的山毛櫸,又要做什麼?我從邊窗探出頭看,竟然發現山黃麻樹旁,有一個孤單且認真的身影。

原來,山毛櫸的痰吐到我摩托車椅墊了。他心裡帶著悲傷、憤怒與困惑,卻拿著衛生紙,仔細地將椅墊上的痰漬擦拭乾淨,他低頭的神態有一種認真。

在那樣一個春日的午後,我忽然被山毛櫸的舉止打動了。

這孩子還不壞呀!否則為何這麼傷心了,還要下樓幫我擦車。他平常惡作劇慣了,不會在乎將痰吐在哪兒,可見這孩子真心當我是朋友,但我並未真正想去理解他,只是想說服他。我想起童年的自己,孤單的心靈裡面,從未被老師接納,永遠都是犯錯的壞蛋。如今我是一位老師,除了說教與發怒外,又何嘗真正接納過山毛櫸?感受過他的痛苦?

想到此處,我的心靈忽然柔軟了,憤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動與感傷,並且覺得自己與山毛櫸靠近許多。

當山毛櫸上樓以後,我重新聆聽他的痛苦,心中不再不舒服了,也不再想要說服他,只是真心聆聽他的遭遇,陪伴他而已。

那個春日的午後,我永遠記憶鮮明,是我真正接納山毛櫸的開始,原來接納的感覺帶著一種愛與力量,一種寧靜淡定的感受。我仍舊告訴他什麼是錯的,什麼是違反規則的,都是以堅定且平靜的語氣說出來。山毛櫸的應對也少了憤怒,比較能聆聽我的意見與教誨了。

那是一個神奇轉變,發生在春日午後的一個畫面,彷彿天啟一般,轉變了我的態度。我想起張愛玲曾經寫道:「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在那一刻,我深深了解這一句話的意思了。

山毛櫸和我同住屋簷下一年,他常好奇我為何寫作,為何讀書。我發現他也企圖寫作,坐在書桌前對著稿紙發呆。我發現他開始閱讀余華、蘇童、羅洛梅與克里希那穆提的書籍,這是我們一同居住的影響嗎?我還真不知道……

★原刊載於2012.03.22 聯合報繽紛版﹕http://udn.com/NEWS/READING/X4/6977302.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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