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爵士

一個夢。是我拿起了鏡子,看著自己的臉佈滿了皺紋。心裡好驚,急著找出身份證確認自己的年齡,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我跟自己說,一定是弄錯了,算一算幾歲好了——可是,我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幾歲,只知道,自己已經老去……

又一個夢。我帶著這張滿是皺紋的臉,進到咖啡廳,竟然看見「他」。快二十年了,他還是年少時的那張臉。我意識到自己的老臉,直覺想躲,不想迎上他,不料竟被他發現。他露出燦白的牙齒笑了笑,站起身,溫和地走向我,說:「這樣很美。」

又一個一個的夢,這個那個,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夢,占據了我七、八月的夜裡。

我和S說,她大笑:「你完了,想留住青春,想再談戀愛,想著『年輕時候』的戀情唷……」

我白了她一眼,極力否認,跟她說是最近正在審稿的小說讓人太入神。為了證實不是在唬弄她,也同時想盡速切斷這個話題,我甚至用最快的速度把書名和內容告訴她。沒想到,她並不打算就此罷休,甚至笑得更大:

「小姐,你說這本叫什麼《如果你不再為我心跳》,這種愛情故事,是你的菜嗎?而且這種『高級女知識分子和漁夫相戀』的戲碼,階級懸殊、門戶不登對的戀情不是隨處可見?」

我的臉一陣紅一陣青,面對這個回應我無法回應,也不想理應。S說的雖然都是事實,雖然都對,但也都不對,因為書還沒出版她也還沒讀,自然不知道法國女作家「貝努娃特.葛胡」寫的這個愛情小說有多不一樣。就像那些說它在國外賣翻天,或是曾經被《香水》編劇拍成電影的行銷訊息,也都只是錦上添花,根本無法傳達在閱讀過程中它會讓人多震撼,會帶給人何等的影響力。

而我,一直以為自己對愛情小說免疫,總覺得那些故事都是一再地複製,千篇一律,讀來令人麻木,但是打從七月中旬譯者寄來這本書的前面五個章節之後——哇!我就像個久久食不下厭的人,突然胃口大開。

我深陷在這對戀人童年時期的對立、情竇初開的夏日海岸,看著漁夫想學習成為女知識份子「那個世界的人」,卻又被她狠狠拒絕時,我心裡暗罵這個女人的自私……我也驚覺這個生活裡盡是喬治桑、紀德、左拉的女人,竟無時無刻不在渴望這個成天只知道盯著海洋捕魚、只能談魚獲量的男人……他們從年輕到中年,從單身到各自擁有婚姻,而後即使離婚、家人發生變故,他們還是不願結合;即使生活的枯寂已讓人絕望,他們也仍然只是彼此幾年相聚一次的海外情人……

然後呢,然後呢?……

我變成這對男女的朋友,一個關心他們這段不倫戀、既懷著譴責又帶著諒解的老友。我每天打電話寫信催促譯者,像個閱讀口慾始終無法被滿足的人,請求她盡速把修好的章節傳來餵養我。不時地,我們兩個還在電話兩端談起這對男女……是的,他們不再是小說裡的人物,他們是再平凡不過、活生生在白畫夜裡左右我思緒的人。

她說:「我們像極了兩隻快樂的鯨魚,我們不想離開大海,因為只要一踏上海灘,就得面對地上的衣服,以及屬於自己的身份。」

他說:「妳認為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猶如疾病,如果真是如此,我不願痊癒。」

他說:「我每次離開妳,內心就好像跟著死了一部份。我現在告訴妳,因為我寫不出來:就算我討厭妳的時候,我還是愛妳。」

她說:「我們不會一天天逐漸老去。衰老這回事,在彈指之間就會發生。」

她說:「我很幸運,能夠眼見身體開始出現老化的痕跡而不感到焦慮,這是因為有人愛著我。」


我讀著他們的故事,想著他們說的話,他們經歷的青春和激情……在不知不覺中,我也開始畏懼(或羨慕)這種愛戀的能力,哀悼起某一部份逝去的自己。

而我的七、八月,這個夏天,也一直停留在他們相戀的布列塔尼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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